甘露殿内，茶香袅袅。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看着手中那份边关急报，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旁的长孙无忌一看就知道，这是好消息，于是打趣道：
“今天一大早就听到喜鹊叫，我还在想哪来的喜事。”
“现在想来，应当是应在此事上了。”
陈玄玉差点没忍住笑喷，这大冬天的，哪来的喜鹊。
李世民也是哑然失笑，放下急报朗声笑道：
“哈哈，玄玉又被你料到了，草原真的下大雪了。”
“比去年和前年的雪下得还大、还早。”
“突厥、薛延陀、拔野古、回纥……各部皆遭重创。”
闻言长孙无忌大喜，接口道：“太好了。”
然后他想了一下，分析道：“臣一直在关注，草原各部的动向。”
“受灾最重的，当属薛延陀。”
李世民惊讶的道：“哦？为何？”
陈玄玉也很奇怪，为什么会是薛延陀受灾最严重？
长孙无忌解释道：“突厥有我们援助的粮食，饿不死人。”
“拔野古、回纥等部落，居住环境相对稳定，早早就准备好了过冬物资。”
“虽然会冻死不少牲畜，可大体上还能熬过去。”
“唯独薛延陀，不一样。”
“他们骤然得到漠北，下半年一直在扩张。”
“为了争夺更好的草场，内部差点打起来，根本就没心思筹备过冬物资。”
“这场雪来得又早又猛，他们的损失会非常惊人。”
陈玄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原因，那还真是巧了。
事实上，他也没想到，这场大雪来的会这么早。
难怪原本世界，李世民君臣执意要出兵。
要知道，原本世界的大唐，刚刚遭受三年天灾。
史书记载的很清楚，前两年天灾，大唐应对的还算不错。
可第三年是真的耗空了家底儿，朝廷连赈灾的粮食，都拿不出来了。
很多地方出现人相食的惨剧。
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君臣依然决意出兵草原。
把本就不多的粮食，全都拿去打仗了。
就连向来喜欢唱反调的魏征，都同意了出兵。
当时读史书的时候，陈玄玉就觉得太冒险了。
还好四个月就打赢了，还把颉利给活捉了。
这要是没能速胜，估计大唐国内要爆炸。
完全不是一个成熟的团队，能做出来的方案。
但现在他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草原连续三年雪灾，今年这场雪灾来的时间还早，还更加凶猛。
说一句百年不遇都不夸张。
确实是草原最虚弱的时候。
这种机会，哪怕砸锅卖铁也得抓住。
现在大唐提前一年打败了突厥，这场雪灾也没有白来，精准打击了即将崛起的薛延陀。
也给了大唐一个收买人心的机会。
长孙无忌想了想，说道：“不知道薛延陀会不会向大唐求援。”
陈玄玉胸有成竹的道：“他会的。”
“如果大唐没有援助突厥百万石粮食，他或许不会开口。”
“有了先例，他定然会派人来长安求援的。”
李世民摸了摸胡须，道：“如果他真的求援，我们要不要给予援助？”
陈玄玉肯定的道：“给，必须要给。”
李世民反问道：“为什么？这不是在资敌吗？”
陈玄玉解释道：“就算没有我们的援助，薛延陀一样死不了。”
“最多就是延缓他们几年发展时间。”
“可这么做，会让薛延陀彻底和我们离心离德。”
“也会让其他部落寒心。”
“其二，薛延陀向大唐称臣，其实只是高层的一种政治行为。”
“他们的底层牧民，压根就不知道大唐，更不知道天可汗。”
长孙无忌插话道：“他们的底层牧民，不知道部落向大唐称臣我相信。”
“但要说他们连大唐都不知道，有些夸张了吧？”
陈玄玉道：“一点都不夸张，你可以派人去了解一下。”
“现在很多草原底层人，或许还以为现在是隋朝呢。”
“别说是草原人，大唐百姓，大把的不知道突厥是什么。”
长孙无忌顿时不说话了。
之前他做过调查，就是关于族群认知这个问题的。
确实如陈玄玉所言，大部分百姓没有此类认识。
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汉人。
不过他们倒是知道现在是大唐，也知道现在的天子是谁。
因为这是朝廷的硬性要求。
新皇登基，必须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天子是谁。
皇帝更换年号，也要求官吏告知所有人。
但知道归知道，要说忠诚和归属感，那是基本没有的。
不过也不全是坏消息。
前几年李世民一系列新政，尤其是税制改革，确实惠及了底层百姓。
提起当今天子，大家还是夸赞的居多。
这是为数不多，让李世民能欣慰的点。
别说是古代，二十一世纪初都有类似的情况。
前世，陈玄玉大学时期，也就是零几年，还没有智能手机那会儿。
他曾经去西域做过社会调研。
很多偏僻地区的少民，没有读过书，电视都很少看。
他们对国外的了解，就只有美国和日本。
二十一世纪初尚且如此，更别说是古代了。
陈玄玉接着说道：“但给了粮食就不一样了。”
“这些粮食，会被分给最底层的牧民。”
“然后他们就会知道，原来南方那个国家叫大唐。”
“原来大唐才是天下的主人，大唐天子是天可汗，是所有人的君主。”
长孙无忌若有所思的道：“和援助突厥一个道理。”
陈玄玉点点头，接着说道：“我们还不能厚此薄彼。”
“要么谁都不支援，要么都支援。”
“给了薛延陀粮食，就要给拔野古、回纥等部落。”
长孙无忌问道：“如果他们不来求援呢？”
陈玄玉道：“不来求援，也要主动派人去关怀他们。”
“要让他们感受到，天可汗对他们的关怀。”
李世民击案叫好：“玄玉说的好，必须要让他们，感受到大唐的关怀。”
“这才是王道之法。”
之后，李世民召集重臣议事。
房玄龄、杜如晦、薛收、魏征、萧瑀、陈叔达、温彦博等人悉数到场。
甘露殿内气氛非常热烈，大家脸上都带着喜悦。
显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李世民开门见山：“草原大雪，你们都知道了吧？”
众人皆点头。
己方连续受灾，固然很让人难过。
可一想到草原的雪灾，大家又忍不住乐出声。
长孙无忌适时接过话头，将草原各部受灾情况，详细分析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
薛延陀受灾最重。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薛延陀若是来求援，我们给还是不给？”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四起。
温彦博率先开口：“臣以为，此乃施行王道、收服人心的好机会。”
“薛延陀已向大唐称臣纳贡，作为宗主，若见死不救，其他藩属都会寒心。”
“于情于理，都该给。”
魏征的声音冷硬，“大唐刚经历三年天灾，国库空虚。”
“突厥百万石粮食，已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若再给薛延陀送粮，百姓会如何议论？”
“更何况，突厥已经内附，我们可以施行教化。”
“薛延陀在漠北，鞭长莫及，给粮就是资敌，明君不为也。”
温彦博反驳：“支援突厥和支援薛延陀有何区别？”
魏征道：“区别大了。”
“突厥是投降内附，我们有权在其领地内，施行教化。”
“薛延陀只是称臣，并未内附。”
“我们在漠北没有行政权，给粮就是单纯地送钱粮。”
“这不是花钱买名声是什么？”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
殿内一时僵持不下。
其他人也各有不同意见。
最终，大家习惯性的，将目光看向陈玄玉。
陈玄玉不动声色，语气平和的道：
“温相和魏相所言，皆有道理。”
“如果朝廷只是单纯给粮，没有后续措施，那就是资敌。”
“可如果我们送粮的同时，还有别的计划。”
“那就不是资敌，而是先期投入。”
魏征眉头微皱：“先期投入？”
陈玄玉解释道：“薛延陀遭灾，我们给一粒粮食，能起到十分的作用。”
“因为这时候的粮食是救命的。”
“但光给粮不够，要借这个机会，把触手伸进漠北。”
他转向众人，将渗透计划娓娓道来：
“其一，派僧道过去传教。”
“其二，派文人去草原游历。”
“其三，朝廷派遣正式使团，带官吏、权贵子弟去增长见闻。”
“以前草原牧民，看到中原人都是审视的目光。”
“可现在，他们知道自己是大唐的臣属，心理上便会亲近。”
“大唐的人去那里活动，会方便许多。”
“而我们派过去的人，可以顺带把风俗习惯传播过去。”
“比如，可以传播华夏的文化。”
“同时，带去瓷器、丝绸、美酒等物。”
“让草原高层，见识大唐贵族的生活，他们会羡慕、会效仿。”
“等到三五十年的功夫，突厥被消化得差不多了。”
“对薛延陀的渗透，也该有了成果。”
“正好着手进行教化吸收，过程和今日对付突厥差不多。”
“而且，我们的人去草原，也能把所见所闻带回来。”
“让朝廷更加了解他们，知道如何针对他们。”
“如果能做到这些，那今天给他们的援助，就都是投资。”
“未来会有千倍万倍的收益。”
温彦博率先击掌叹道：“听真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才是真正的王道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