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玉谦虚了一句,又补充道:“当然,王道也需武力作保证。”
“没有强大的武力震慑,王道只会被当作软弱。”
温彦博颔首:“真人说得是,文武就是两条腿,缺一不可。”
“一味用武是暴虐,一味行王是软弱。”
魏征沉默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
“真人的计划固然精妙,可会不会过于理想化了?”
“三五十年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陈玄玉坦然道:“魏相的顾虑是应该的。”
“但如果我们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眼下大唐君明臣贤,有试错的能力。”
“即便最后不成,也有补救的余地。”
“如果现在我们不做,后人就更难了。”
魏征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目光,也没有人再提出反对。
李世民环顾四周,缓缓开口:“那就这么定了。”
“薛延陀若来求援,给粮。”
“后续的渗透计划,由温卿负责、魏卿监督,尽快拿出具体的章程来。”
众人齐声应道:“臣遵旨。”
一个月后,薛延陀的求援队伍抵达长安。
使者一行十三人,为首的是夷男的亲弟弟纥勒。
他们出发的时候,是五十人。
走了整整二十三天,穿越齐腰深的积雪,马匹全部冻死。
人冻死了二十六个,十一个冻伤严重,被留在河套地区修养。
他们十三个是伤势比较轻的。
即便如此,也是人人身上有冻伤。
纥勒自己也被冻掉了一个耳朵,三根手指。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歇息片刻。
到了河套地区后,与驿站完成对接,立即快马接力赶到长安。
纥勒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声音沙哑哽咽:
“薛延陀纥勒,奉真珠可汗之命,叩见天可汗。”
薛延陀求援的消息瞬间传开。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薛延陀活该,有人说就该趁他病要他命。
还有人说万万不能给粮,给了就是养虎为患。
茶楼酒肆里,几个读书人拍着桌子争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大多数人心里都一个念头,朝廷应该不会给。
然而,李世民却力排众议:“薛延陀也是大唐的藩属,朕身为君父,岂能坐视子民受苦而不救?”
他当场宣布,调拨粮食五十万石援助薛延陀。
纥勒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身后的十二名随从,也齐齐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有人当场放声大哭,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意料之外的感激。
消息传出长安,一片哗然。
有人称颂皇帝仁慈,更多人则摇头叹息,觉得皇帝好大喜功、不顾百姓死活。
但李世民的旨意已下,无人能够更改。
真正的问题来了,粮食怎么运过去?
草原上的积雪,普遍半人高,马车根本无法通行。
牛车陷进雪窝里,半天也挪不动一步。
李世民召来唐俭,将这个难题交到了他手上。
唐俭领命后,亲自带人前往漠南勘察路况。
经过实地考察,以及询问当地人的意见,最终想到了办法。
首先,打造了大批的雪橇。
然后,将粮食运送到河套地区,然后沿着结冰的黄河,将粮食送到漠南。
从这里,换乘雪橇。
由东突厥人帮忙,运输到漠南和漠北的交界处。
最后由薛延陀派人来接收。
东突厥各部落,听说要帮天可汗运粮,纷纷踊跃出人出牛马。
年轻的牧民们,套上自家的牛马,拉着雪橇,顶着风雪往北走。
一路上,牲口的喘息声、牧民的吆喝声、雪橇碾过积雪的吱嘎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有人冻伤了手脚,裹上布条继续走。
有人带的干粮不够,就啃一口冻硬的奶疙瘩,灌一口雪水。
沿途的部落,主动在驿道上搭起临时歇脚的帐篷,烧好热茶等他们经过。
五十万石粮食,就这样一橇一橇地,穿越茫茫雪原,向北移动。
第一批粮食,到达漠南漠北交界处的那天。
薛延陀的接收队伍,已经等了三天。
他们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雪原上,缓缓靠近的长长队列。
雪橇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每一架雪橇上,都堆满了粮食口袋,被毡子盖得严严实实。
拉橇的牲口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大团白雾,每一步都踩进深深的积雪里。
夷男站在最前面,看着那长长的粮队越来越近,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被深深的震撼了。
“天可汗真明主……吾不及也。”
除此之外,他也终于知道,草原人为何打不赢中原了。
这种组织能力,是草原人永远也比不上的。
他身后的薛延陀牧民们,也看到了运粮队伍。人群中先是沉默,接着有人低低地喊了一声:
“粮……粮食来了!”
那声音像是点燃了什么,牧民们纷纷往前涌。
很快,雪橇队伍走到近前。
夷男已经带着人,迎了上去。
唐俭从雪橇上跳下来,走到他的面前:
“唐俭,奉大唐皇帝令,为薛延陀送来粮食,请真珠可汗验收。”
夷男躬身行礼:“夷男叩谢吾皇天恩。”
然后他又说道:“天使一路辛苦,请来帐内稍歇。”
他早就在旁边,临时扎了许多毡房。
虽然薛延陀目前遭了灾,可最基本的待客礼仪,他们还是懂的。
人家辛辛苦苦给他们运粮,他们要做好最起码的招待。
唐俭也没有客气,吩咐手下做好粮食移交工作。
然后就跟着夷男去了毡房歇息。
夷男自然是亲自接待,席间对数次对李世民表示了尊敬。
这么多粮食,交接也是个麻烦的工作。
一直忙到半夜才算是结束。
唐俭自然不用操心,他早早就睡了。
夷男很懂事的,派了一个十来岁的王族之女陪侍。
其他随行官吏,也都被照顾的很好。
等忙的差不多了,夷男才将纥勒叫了过来,询问详情。
听说大唐人普遍反对援助薛延陀,夷男并不奇怪。
虽说大唐和薛延陀不是敌对势力,可中原和草原的对立,已经存在不知道多少年。
况且,哪有自己国家正遭灾,还去援助别人的。
当他听到,李世民扛住所有压力,执意要援助他们。
心中更加的敬佩。
能在这种情况下,给别的势力援助。
这种心胸,值得他钦佩。
纥勒眼睛里全是虔诚:“天可汗,拥有天空一样广阔的胸怀。”
夷男点点头,说道:“以后的事情我管不了。”
“但只要我还在一日,薛延陀就只能是大唐的臣属。”
粮食陆续运到漠北,然后分给各个部落的牧民。
每一个分到粮食的牧民,都虔诚的念叨:
“天可汗仁慈。”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毡帐门口。
捧着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然后抬头看着母亲,高兴的道:
“阿妈,这个……是甜的。”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跪在地上,抱着孩子,朝着南方的方向低声念叨着什么。
旁边的牧民,也在做同样的事。
低低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毡帐之间回荡。
唐俭没有在薛延陀停留太久。
他留下了粮食和药材,又带领使者,前往拔野古、回纥等部落慰问。
各部落受灾比薛延陀轻,但也有大批牲畜冻死。
得知大唐主动援助薛延陀,又专程派人来慰问自己,都大为感动。
拔野古的首领,拉着唐俭的手。
粗糙的手掌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
“告诉天可汗,拔野古永远是大唐的藩属。”
“以后天可汗有什么事,说一声,我们马上到。”
回纥的首领,也当场将一支鹿角箭折断,以草原上最重的誓言起誓:
“回纥子孙,世代不叛大唐。”
“若违誓言,有如此箭。”
其他部落的首领,也基本都是如此。
唐俭一开始,也是反对给草原送粮的。
但此刻,他终于理解了,这批粮食送的确实值。
当唐俭询问他们,是否需要援助的时候。
他们纷纷表示,眼下不缺粮食。
他们提前就做好了过冬准备,况且有大批冻死的牲畜可食用。
但因为冻死的牲畜太多,开春之后日子可能会很难过。
希望到时候,大唐能给他们一些援助。
唐俭立即就表示,等开春路好走了,大唐会给各部都援助一批粮食。
各部纷纷叩拜道谢。
大唐援助草原粮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列国。
此前,大唐以雷霆之势,灭掉东突厥。
又让颉利当众跳舞。
各国心惊胆战,生怕哪天,自己也被抓去搞艺术。
如今看到李世民,展现出宽广的胸怀和仁慈。
各国终于放下心来,对大唐更加恭敬。
原本,天可汗只是草原各部,给李世民上的尊号。
如今四夷也都认可了。
正如陈玄玉所说的那样,这一次雪中送炭,帮大唐狠狠刷了一波好感。
但大唐君臣,却没有沉迷于这种赞美。
他们很清楚,送粮只是计划的一环。
后续计划必须跟进。
否则,今日送粮行为,会成为洗不去的污点。
接下来,就要执行渗透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