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心情不错,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进门时,连门口的侍女都没来得及通报,他就已经跨过了门槛。
长孙皇后正在窗前,确定新一期离宫宫女名册。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李世民,便放下册子起身行礼。
“今日好像不该来我这里吧?”
皇帝去哪里歇息,每日都有排序的。
厚此薄彼会导致后宫不宁,长孙皇后作为后宫之主,自然不愿意带头破坏秩序。
“我这个天子,连去哪睡觉的自由都没了?”
嘴上虽然抱怨,但他还是解释了一句:
“今日就在你这里歇了,明日再按照顺序歇息。”
长孙皇后看出他情绪有些不对,也没有再劝阻。
而是吩咐侍女,去轮值的嫔妃那里通报一声。
就说陛下不舒服,明日再去她那里。
李世民没有理会这些,径直在她对面坐下。
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
等殿内只剩下两人,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致:
“方才和玄玉、辅机二人,议了大半天科举的事,刚散。”
“你要是想知道,我就给你讲讲。”
长孙皇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端着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因为她知道,李世民这会儿不需要自己给意见,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果然,李世民没等她回答,就开始讲了。
他把甘露殿里的讨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科举改革的大方向,到三级考试、糊名誊卷、分区录取这些具体安排。
再到陈玄玉劝他,暂缓学政体系的理由。
他说得很快,带着一股子兴头。
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可以说的人。
长孙皇后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打断。
可听完后,她却露出犹豫之色。
李世民自然察觉到了,就问:“观音婢可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长孙皇后迟疑道:“后宫不得干政……”
李世民一摆手,道:“规矩是给别人立的,你我夫妻共患难走过来的,还在乎这个。”
“况且,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干政了。
长孙皇后露出开心的笑容,这才说道:
“你们想的是,怎么把科举变得公正,怎么防弊,怎么让更多的人能来考。”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来考的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李世民眉头微拧:“什么意思?”
长孙皇后进一步解释道:“世家子弟,从小有名师指点。”
“有人教他们怎么写文章,怎么应对考试。”
“有人告诉他们,那些藏在字面底下的门道。”
“寒门子弟虽然比不上世家,可至少家有余财,能安心读书备考。”
“不至于一边读书,一边操心吃穿。”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世民:
“可那些普通百姓呢?他们拿什么来考?”
李世民没有接话。
长孙皇后继续说道:“在一个不公平的环境里,越公平的方法,就越不公平。”
“你们把考试流程,设计得再公平,可考场外头的事,你们管不了。”
“谁来教普通人读书?谁来告诉他们,考试该怎么考?”
“这些人还没进考场,就已经落后,乃至被淘汰了。”
“就算你们把试卷上的名字糊住,把字迹誊抄一遍。”
“可那些阅卷官看文章的时候,还是能一眼看出,这是谁教出来的学生。”
李世民听得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说得对,这个,我们确实没想到。”
长孙皇后见他听进去了,神色才松了些,继续说道:
“科举的事,我也不是反对。”
“选贤任能、打开门路,这些都是好事。”
“可如果这条路,只有世家子弟走得通。”
“那它和举荐制,就没有什么区别。”
“你们花了那么大力气做这件事,总不能最后只是换了个名头。”
李世民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想法?”
长孙皇后想了想,说道:“我的想法是,把层级简化一些。”
“县考、京考,两级就够了。”
“县考的门槛放低些,题目出得浅一些。”
“让更多没有名师教导的普通人,也能考得过。”
“考过了,就来长安参加京考。”
“这样一来,至少能把人送到考场里面去。”
李世民微微颔首,但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
“可就算这样,最后考中的,不还是那些世家子弟么?”
长孙皇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笃定:
“那就把考不中的人也用好。”
李世民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京考之后,把那些落选了、但确实有才学的普通人挑出来。”
长孙皇后说:“告诉他们,朝廷在突厥那边缺人做事。”
“去那里待上三五年,回来后朝廷授官。”
“愿意去的,给路费、给文书、给一个名分。”
“不愿意去的,咱们也不强求。”
她停了片刻,又说了一句:
“世家子弟,不愿意去塞外吃苦,正好让愿意去的人去。”
“等他们在那边做出成绩、攒够了履历再回朝,到时候谁还管你是哪家的子弟?”
殿内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抬手拍了一下案几。
声响不大,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好!观音婢,你这个主意好!”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脸上难得地带了几分真挚的服气:
“我方才在甘露殿里,和玄玉议了一个多时辰,不如你这几句话管用。”
长孙皇后笑着摇了摇头:“我就是随口一说,具体怎么落到实处,还得你们自己去琢磨。”
李世民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那盏半凉的茶上,心思显然已经被勾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时,长孙皇后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你说。”
“玄玉说学政体系要缓行,我觉得他说得对。”
“可缓行不是不行,只是换一种方式行。”
她说到这里,语气认真了些:
“京考落选的士子,朝廷可以鼓励他们,回乡开办私塾。”
“不是蒙学私塾,是类似于道门学堂那般的私塾。”
“一来他们有了生计,二来能教更多人读书。”
“三来,那是民间自发的事,士族就算想管,也管不了那么宽。”
李世民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长孙皇后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没有多解释。
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把话题轻轻带过:
“这事不急,你们先想科举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