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从甘露殿出来,脚步不急不缓,面上的表情也还算从容。
宫廊两侧的内侍远远看见他,都侧身让路,低头行礼。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一路穿过两道回廊,出了宫门。
却没有往南省的方向去,而是先绕去了礼部衙门。
礼部在皇城东南角,离尚书省不远。
杜如晦到的时候,左右侍郎都在堂中。
见他进来,两人都起身相迎。
左侍郎张玄素率先开口道:“杜相,您怎么亲自来了?”
杜如晦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没什么大事,过来交代一声。”
“我这几日身体不太爽利,向陛下告了假调理一下。”
“礼部的事,你们先盯着。”
张玄素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杜如晦身体不大好,大家一直都是知道的。
今日看,面色确实不太好。
张玄素在礼部待了多年,迎来送往、察言观色是他的本行。
一眼就能看出,杜如晦这‘不太爽利’,怕是往轻了说的。
否则也不至于快年底了,请病假休息。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应道:
“杜相放心,衙门里的事左不过都是些日常,您安心养病。”
“有什么要拿主意的,我让人送到您府上。”
实际上,六部的日常工作,都是左右侍郎在主持。
六部尚书往往是遥领。
他们真正负责的,是何皇帝以及各个衙门对接。
礼部也不例外。
杜如晦的真正身份是丞相,并不负责礼部的具体工作。
但也不能说他就是摆设。
没有他的签字画押,礼部的文书是没有法律效力的。
说白了,他只抓总,不负责具体工作。
所以,这会儿移交也方便。
又交代了几句细节,杜如晦便起身离开。
张玄素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沿着廊道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右侍郎凑过来低声问:“杜相这脸色看着不太好啊。”
“是有些不好。”张玄素回到案前重新坐下,语气平淡:
“不过也不必多想,有玄玉真人和孙真人坐镇,天大的毛病也治得了。”
两人说了几句便各自忙去了。
杜如晦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进门前,在门口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揉了揉自己的脸。
他知道自己脸色不好,不想让家里人一眼看出来。
但等他跨进正堂,妻子迎上来看了他第一眼,脸上的笑意就凝住了。
“您这是怎么了?”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脸色怎么这么差?”
杜如晦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就是累了些,过几日就好了。”
妻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她跟了他十几年,太熟悉他的习惯了。
他越说‘没事’的时候,往往就是有事。
杜如晦也没有再瞒她,把甘露殿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玄玉真人看出了些问题,让我去医学院找孙真人看看。”
“陛下准了假,我明日一早过去。”
妻子心中一惊,她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想要说些什么,又怕增加杜如晦的心理负担。
强压下心中的担忧,装作不在意的道:
“您身体一直不好,既然玄玉真人开口了,去看看也好。”
“明日一早,我陪您一起过去。”
杜如晦点了点头。
他想了一下又说:“这事先不要声张,对外就说我告假歇息几日。”
“朝中如今事务繁忙,风声太多不好。”
妻子应下,又去张罗晚膳。
杜如晦坐在堂中,回想陈玄玉方才的话。
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
上次是薛收,然后他救了薛收一命。
当时大家还都感叹,玄玉真人目光如炬,薛收运气好。
没想到,转眼就轮到自己了。
唉,希望能度过这一劫吧。
……
第二天一早,杜如晦在妻儿的陪同下,到了医学院。
冬日里树木萧瑟,校舍之间偶尔有几个,穿青布袍的学员匆匆走过。
杜如晦的马车在门口停下时,早有内侍提前传过话,院中一位中年医官已经候在门廊下。
“杜相,孙真人已经在诊室了,您随我来。”
医官引着他们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后院一间独立的诊室。
屋子里暖意融融,炉火烧得正好。
墙角一个药柜柜门半掩,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抽屉,上面贴着标签。
窗外的光透过白纸窗渗进来,照在木质地板上,整个房间安静得出奇。
孙思邈坐在诊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案册子。
只怕没人能想到,这本册子,关系着大唐的安危。
这是数年来,他对风疾的研究成果。
皇后有气疾,在得到了《伤寒杂病论》之后,孙思邈总结出了五六个不同的药方。
经过试验,效果非常好。
长孙皇后服用后,气疾得到了有效控制。
但气疾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准确说,当前世人对气疾的了解……
算了,当前世人对气疾的了解,几乎就是没什么了解。
发病原因,治疗方法等等,可谓是一无所知。
还是陈玄玉给他讲了一些原理,他才知道这是高血压。
可以通过排尿,放血等方法,进行治疗。
然后找来了许多气疾患者进行研究。
经过临床试验,这两种方法确实有效,然而各有各的弊端。
对重症患者,效果比较差。
他现在正在研究的,更好的治疗方法。
只是,想要研究治疗方法,就得先了解病因。
想要摸清病因,除了运气,就只能通过大量案例来对比。
目前来说,进展不大。
但孙思邈并不着急,他都这么一把年纪了,什么事情没经历过。
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
更何况,李世民现在还年轻,气疾还能控制的住。
他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研究。
正常情况下,这会儿他要么已经去观察病人。
要么正在和医师们交流,或者去编写医书。
之所以留在办公室翻看病例,是因为昨天,宫里来人告诉他杜如晦的事情。
陈玄玉也派人送了一封信,上面有关于杜如晦病情的一些推测。
虽然没有给出具体的病因,但结论很严重。
可能致死。
他自然不敢忽视陈玄玉的诊断,对此也非常重视。
见杜如晦进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杜相来了,坐。”
杜如晦在诊案对面坐下,妻子和儿子退到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孙思邈没有急着问话,先让他伸出手,三根手指搭在脉上。
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感受了片刻。
诊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炉膛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响。
过了一会儿,孙思邈松开手指,又让他换另一只手。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直到两只手的脉都诊完了,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杜如晦的脸上,认真地端详了片刻。
“杜相,我问您几个问题。”
“真人请说。”
“入秋之后,是否时常有心慌的感觉?”
“夜里睡觉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杜如晦点了点头。
“白天是否有时会觉得胸闷气短,说话稍微快一些就喘不上来?”
“有。”杜如晦说,“起初不太明显,入冬之后越来越频繁。”
“我去看过太医,只说是操劳过度。”
“服了药确实有效果,然药一停便复发。”
孙思邈没有接话,似乎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杜相,实不相瞒,您的脉象确实有些问题。”
“病灶藏得深,我也不好一口断定是什么病。”
“但可以肯定的是,您的身体已经出了大问题。”
“若不尽早调养,往后会越来越严重。”
他话说得不算重,可问题是,他是谁?
大唐第一神医。
连他都拿不准的病,谁听了能不担心。
杜如晦的手停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妻子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一下。
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杜如晦伸手拦住了。
“真人说病灶藏得深,”杜如晦的声音还稳得住:
“那依您看,这病治得了么?”
孙思邈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杜如晦的脸上,缓缓说:
“若是早半年,我有七成把握。”
“现在……要看调养。”
“我建议杜相先在医学院住下,我每日诊脉。”
“结合您近日的身体状况,慢慢摸清楚病灶的根底。”
“眼下急不得,先稳住再说。”
杜如晦的妻子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真人,求您一定要治好他……”
孙思邈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但沉稳:
“请夫人放心,老夫尽力而为。”
杜如晦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低声说了句:“没事的。”
然后转向孙思邈:“好,那就麻烦真人了,我住下。”
……
消息传回甘露殿时,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疏。
内侍低声禀报完孙思邈的诊断,他手中的笔停了一瞬,然后搁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当年在秦王府的时候,杜如晦就跟着他。
办事利落果决,无论多复杂的事,到他手里都能理出头绪。
房谋杜断是陈玄玉对两人的评价,非常的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