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杜如晦在朝中一路升到宰相。
操持的事务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清瘦。
现在想来,那颗暗疾或许早已经,潜伏在他体内了,只是一直被忽略了。
李世民没有让人,去追问更多细节。
他只是吩咐内侍:“传话给孙真人,好好治给杜卿治疗。”
“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不用经过尚药局。”
内侍应声退下。
李世民重新拿起笔,在奏疏上批了几个字。
批完之后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枝上,没有动。
杜如晦病的太不是时候了。
当初让他当礼部尚书,就是为了主持科举变革大局。
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
很多计划,都不得不调整。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这次的变革力度不大。
起码不会遭到既得利益集团的强烈反击。
否则,事情还真不好办。
他不知道杜如晦还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等。
杜如晦的病是意外,可朝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缺席,就停止运转。
选官制度的改革,已经箭在弦上,该推进的还是得推进。
接下来的日子,选官制度改革的消息,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
这些消息,自然是朝廷有意释放,来试探口风的。
最先得知消息的,自然是朝中那些高官和权贵。
他们立即就动了起来,必须要提前掌握变革的信息,以便于提前做出应对。
李世民接连召见了重臣,和他们商议变革之事。
其实就是一种谈判,希望能打消这些人的疑虑。
长孙无忌也没闲着,频繁会见军功贵族。
把改革的大致方向,透了个底:
权贵子弟出仕走恩荫,平民子弟走科举,两条路各走各的。
对于这个安排,军功贵族们普遍表示满意。
他们怕的,是朝廷把路全堵死。
没办法把自家的富贵,传给后代。
如今朝廷明确表示,恩荫照旧。
而且还以律法的方式,确保贵族的传承。
他们自然不会有意见。
至于科举那边是怎么安排的,他们懒得操心。
反正他们家孩子,走的是恩荫,科不科举跟他们关系不大。
最高兴的,莫过于三品以下的官吏。
以前恩荫没有定数,三品以下的官员,能不能让儿子做官全看运气。
运气好,皇帝高兴了赏一个名额。
运气不好,等上十几年也轮不到。
现在朝廷明确说了,七品以上都能恩荫一名子侄。
这等于把,原本悬在半空中的机会,落到了实处。
消息传出去的头几天,各级官吏的府上,都在算名额。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自家有几个子侄够年龄。
有人已经开始写信,让家中适龄而又有才的后辈进京。
朝堂上的气氛,反而比之前活跃了几分。
也有一些人,盯着科举改制不放。
那就是没机会获得恩荫的读书人,包括世家大族子弟以及普通读书人。
对于他们来说,这次科举变革,最大的变动在于:
以前省考的名额来源五花八门,地方举荐、国子监保送、高官推荐,都可以拿到考试资格。
也有些地方,表面上则是通过考核分配名额。
然而,考试资格是内定的。
说白了,虽然朝廷设立了科举,可普通人依然很难摸到门槛。
现在改成统一县考,名额分配也有了固定的规则。
这看起来,像是把门打开了一些。
但对真正有底蕴的家族来说,这道门开了跟没开差别不大。
他们家的子弟,从小有名师指点,读的是最正统的经书。
写文章的路数,从小就被雕琢得滴水不漏。
那些泥腿子读几年蒙学,就想跟他们同台竞争?
笑话。
更关键的是,谁出题?谁阅卷?
都是他们的人。
释经权更是掌握在他们手里,而释经权就约等于阅卷权标准。
标准就掌握在我们手里,你拿什么比。
更何况,糊名、誊卷、防作弊,能防得了考场上的手脚,防不了考场外的规则。
行文风格,或者干脆约定好,在试卷里写上特定的暗语。
手段简直不要太多。
真正能被防作弊手段限制的,只有泥腿子们。
所以,当诏书正式颁布的时候,士族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门开了,但门槛还在。
你们只管来考,考得上算你们有本事。
这是他们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与之相对的是,底层的反应热烈得近乎狂热。
泉州城内的太和观学堂,几个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
他们中间,摊着几页抄来的诏书摘要。
纸边卷了毛,有几处字迹被反复摩挲得模糊了,显然已经被传阅了很久。
一个瘦高个青年指着那几行字,语气压不住地激动:
“只要是读书人都能考。”
“不用推荐,不用找保人。”
“你们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他叫林启明,是泉州本地人。
家里有三十多亩水田,勉强供他读了私塾蒙学。
后来道门开办学堂,他家里又托关系,为求来了一个名额。
他在学堂,是最用功的那一批学生。
最大的心愿,自然有一天能出仕。
他给自己规划了两条路,一条是走道门内部的晋升体系。
拿到好成绩,争取能获得道门的举荐。
另外一条,就是想办法获得科举名额。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努力。
只是直到现在,他一样都没做到。
不过他并没有气馁,深信自己一定能成功。
然后,就等到了科举改制的消息。
“所有人都可以报考县试,以后想读书出头的,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我们也终于有机会参加科举了。”
桌上另外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有人满脸兴奋,说等夏天县试开始就去报名。
有人已经在盘算,若是县试通过,自己的钱够不够去长安。
也有人低着头不说话,眉头拧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林启明注意到了,问道:“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那人叫赵承训,是这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
二十出头,家里也是城外的小农户。
“我是怕……”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
“就算让去考,咱们能考得过那些人吗?”
“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弟,从小有名师教,家里书堆成山。”
“咱们读的那几年书,跟他们比起来,怕是连门都没入。”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另外几个人也沉默了。
他们心里,何尝没有同样的担忧?
机会是有了,可机会和本事是两回事。
凭他们这点底子,真要去和那些,从小在名师身边长大的人比试,胜算确实不大。
林启明却没有沉默太久。
他放下那几页诏书摘要,站起来,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掠过:
“读书是为了让自己往前走。”
“路就在那里,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你走,往前走一步是一步。”
“你不走,连那一步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们想想,以前想考都没门路。”
“现在门开了,你跟我说怕考不过?”
“考不过是本事不够,那咱们练本事。”
“可连考场都不敢进,那书不是白读了吗?”
赵承训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其他几人的表情,也都有些消沉。
林启明有些生气,大声说道:
“谁说我们就一定不如世家子?”
“道观有藏书楼,里面可是收藏了许多书籍。”
“学堂里的先生,虽然比不上名师,可教导我们绰绰有余。”
“就算学堂学到的东西,没办法让我们通过京试。”
“可县试总没什么问题吧?”
“先把乡贡名额拿到手,也算是对自己读这么多年书的一个交代,不是吗?”
听到这里,众人的表情渐渐恢复了斗志。
是啊,他们是道门学堂的学子。
就算不如世家子,可一个县试又怕什么?
林启明坐下来,斩钉截铁地道:
“反正我是要去的,县试能过就是京试。”
“考不考得过是另一回事,但这条路我得走一走。”
“走完了,就算没走通,我也能跟自己说一声,我没白读这几年书。”
沉默了好一会儿,赵承训忽然抬起头:
“你说得对。”
“去试试,就算输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陈乐石也跟着点了点头:“我也去。”
“反正名额不分给谁家,谁都能考,不去白不去。”
那几页诏书摘要又被翻开了。
几个人围在一起,逐字逐句地琢磨,县试的流程和要求。
日光从树林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成一串明灭的光斑。
天下间,类似的对话,正在无数个角落上演。
有人在之前,就已经获得了京考名额,开始收拾行囊,准备来年进京赶考。
有人在算自己读过的书,够不够应付县试。
还有人在往老家写信,让家中适龄的子弟,抓紧时间把书读完。
这股风气,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细长的缝隙。
与此同时,陈玄玉再次踏上了回金仙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