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对大唐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多事之秋。
开春便出兵攻打东突厥。
虽然前后不过三个月，颉利可汗就被活捉回了长安。
可动员十几万大军，征调数十万民夫，依然是一件举国大事。
随后是东突厥的安置工作，漠南划草场、河套迁部落、定襄立新汗。
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有人去跑、去谈、去定。
与此同时，大唐内部也是天灾不断。
关中大旱、山东蝗灾、河北霜冻。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压得尚书省的案头堆满了奏疏。
这两件事，几乎牵扯住了朝廷九成的精力。
从春到秋，房玄龄的案头就没断过公文。
魏征的谏疏，递了一摞又一摞。
就连向来不怎么插手庶务的长孙无忌，也连着几个月没闲下来。
好在，这些事大多是提前数年，就开始做准备的。
所以这一年虽然忙，却并不慌乱。
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扛的都扛住了。
年底复盘的时候，李世民君臣翻着那一摞摞卷宗，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到了年底，大家肩上的担子总算松了不少。
朝堂上的议事频率，从每日一次降到了三五日一次。
各衙门也开始轮休，长安城里渐渐有了些，年节将至的气息。
最让人松一口气的，是陈玄玉再次做出预测：
接下来两年都算是顺年。
这话若是别人说的，大家只会当作客套话听一听。
但这些年，陈玄玉对气候的预判从没错过。
他说顺年，那就是顺年。
朝廷上下都松了口气。
百姓们听说了消息，也开始盘算着，来年可以多准备几亩地的种子。
有的则在想着，要不要把鸡棚再扩一扩。
长安城里的年味儿，比前两年浓了许多。
街上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了，布庄的门口排起了置办新衣的长队。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
陈玄玉入宫向李世民辞行，准备回金仙观过年。
他进甘露殿的时候，李世民正站在窗边，看内侍们在廊下挂新换的宫灯。
今年的灯比往年多了几盏，红色绢纱在冬日的风中轻轻鼓动，在蓝色天空映衬下格外醒目。
陈玄玉行过礼，直接道明了来意：
“陛下，再过几日就是元日了，我想回金仙观陪师父过个年。”
“今年一整年都在忙，没能回去几趟。”
“再不回去，他老人家就该不认我这个徒弟了。”
李世民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正值多事之秋，你又想偷懒？”
陈玄玉笑道：“陛下您别骗我。”
“突厥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安置的事也大致落定了，科举改制的诏令都颁布了。”
“朝中又没有别的大动作，正是一个空档期。”
“我不趁着现在回去，等明年忙起来就更回不了了。”
李世民哼了一声，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谁说没有别的事了？”
“今年不知道有多少藩属国，要来大唐朝觐。”
“东突厥灭了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西域那边好几个国家，都递了国书。”
“辽东那边也是接连好几封贺表。”
“薛延陀、拔野古、回纥这些就不用说了。”
“连西突厥和高昌，都派了人来试探口风。”
“这种荣耀场面，怎么能缺了你这位第一功臣？”
“再说了，不亲眼目睹这一幕，你不遗憾吗？”
陈玄玉愣了一下，然后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万国来朝。
这四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从汉朝以后，中原王朝就再没有过这样的场面。
隋朝倒是差点就重现万国来朝的盛况，可惜临门一脚的时候戛然而止。
大唐这一次，是真的实实在在的，重现了这一幕。
铁骑踏破定襄、活捉颉利，这些事做不了假。
如果列国真的来朝，那就是天下人，心向大唐的证明。
陈玄玉沉默了一会儿，由衷地说了一句：
“万国来朝，已经四百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今日终于在陛下手中重现，您的功绩，已经可以比肩两汉任何一位帝王了。”
李世民被夸得嘴角压都压不住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摆了摆手说：
“过了，远远不如。”
“论人口、论百姓的生活水平，都远不如两汉巅峰时期。”
他顿了顿，把茶盏放下来，语气认真了几分：
“况且，我的目标也不是跟历代帝王比高下。”
“我要做的是超越他们。”
“你之前说的那个，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一直记着。”
“我总得在活着的时候，亲眼看到它变成现实才行。”
陈玄玉心中一喜。
他最怕的是，李世民在灭突厥之后飘起来。
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什么事都能凭着一股蛮劲硬推。
现在看来，他依然清醒。
知道目标在哪，也知道路还长。
陈玄玉顺势拍了几句马屁，然后话锋一转，问起了藩属国朝觐的具体安排：
“陛下准备怎么接待那些使节？”
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已经让礼部拟了章程。”
“派官吏前往边境迎接，沿途各州县都要妥善招待。”
“进了长安之后，先在鸿胪寺安顿，然后择日在大兴殿召见。”
“也让列国使节一路走进来，就能看到大唐的强大和繁华。”
陈玄玉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然后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陛下可还记得，隋炀帝当年是怎么接待列国使节的？”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当然记得。
大业六年，隋炀帝在洛阳，举办了一次盛大的，列国使节招待会。
把丝绸挂在道路两旁的树上，让使节们一路走一路看。
那场面在当时确实风光无限。
可大家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用的词都是好大喜功、铺张奢靡。
不光隋朝内部的人这么看，就连那些被招待的列国使节，私底下也是这么说的。
“隋炀帝把丝绸挂在树上，以为这样就能让列国心悦诚服。”
陈玄玉说：“可结果如何？”
“那些人拿了丝绸、吃了宴席、看了歌舞，该不服气的还是不服气。”
“真正让他们低头的，是强壮的兵马，而不是华丽的丝绸。”
李世民的眉头拧了起来：“汉宣帝曾说过，治国当霸王道杂之。”
“可大唐已经展示过自己的霸道了。”
“灭突厥、擒颉利，这些还不够吗？”
“现在正是展示王道的时候，难道不该隆重一些？”
陈玄玉摇了摇头：“真正的王道，从来不是靠铺张奢靡来展示的，而是陛下的仁慈和胸怀。”
他没有等李世民回答，继续往下说：
“华夏礼法制度中，其实还有一块缺失的东西。”
“我们有治理内部的律法，有官员考核的制度，有对待百姓的法令。”
“可我们从来没有制定过，处理藩属关系的专门律法。”
“以前天下未定，藩属国少，这事无关紧要。”
“可现在万国来朝的局面，已经出现了。”
“如果朝廷依然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来对待藩属。”
“那每一次接待、每一次交涉。”
“都只能靠皇帝临时拿主意、靠官吏临场发挥。”
“这会带来多少乱子，陛下应该比我想得更清楚。”
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反过来想，藩属国的使节来到大唐，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没有标准可循，他们也一样手忙脚乱。”
“双方都是抹黑过日子，早晚会出事。”
李世民听着听着，表情渐渐变了。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不再胡乱叩着案面，而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殿内安静了一阵子，炉火在角落里哔剥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你是说，应该专门编一部，处理藩属关系的律法。”
“对。”陈玄玉说：
“怎么写接待流程，怎么定朝见礼仪。”
“藩属人员在大唐境内犯法，该按什么律法处置。”
“藩属之间发生纠纷，该由谁裁定。”
“这些东西都要写清楚，写明白。”
“有了标准，官吏有章可循，使节心里有底。”
“朝廷省事，藩属安心。”
李世民点了点头：“你这个建议提得好，那就你来牵头编。”
陈玄玉立刻摇头：“陛下，您饶了我吧。”
“我对律法一窍不通，让我编什么藩属律法，那跟让厨子去造宫殿有什么区别？”
“我能指出问题在哪，可具体怎么成文，那是律法专家的事，我干不来。”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推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