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魏相。”
“哦?为何是他?”
陈玄玉说道:“他对四夷的态度向来分明,既不激进排外,也不一味示好。”
“有他在,这部律法不会太严苛,也不会太宽纵。”
“而且魏相向来注重规制,让他来组织编撰,能确保条文之间有呼应,不至于前后矛盾。”
李世民沉吟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也好,那就让魏征牵头,刑部和鸿胪寺派人协助。”
“你既然不愿意写,那就挂个名。”
陈玄玉没有再推辞,应了下来。
李世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行了,说来说去,你就是想回金仙观过年。”
“我不留你了,去吧。”
陈玄玉站起来行礼:“谢陛下体恤。”
“等等。”李世民叫住他:
“替我带句话给松峰真人,就说太上皇很想念他。”
“等他什么时候有空了,再进京来住些日子。”
陈玄玉心里一暖,躬身道:“喏。”
从甘露殿出来,他熟门熟路地往立政殿走。
长孙皇后正在写什么东西,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笔,笑着说:
“这是要回去了?”
“什么都瞒不过娘娘。”陈玄玉在她下首坐下:
“这一两日便出发,回金仙观过年。”
“这一次可能会多住一段时间,估摸着要出了正月才能回来。”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让侍女去备些礼物,又说:
“替我向松峰真人问好。”
“上次他来长安的时候,我还想着多留他住些日子,他非要走。”
“你这次回去替我说一声,等开春天暖和了,让他再来长安住一阵。”
陈玄玉一一应下。
两人闲聊了几句医学院的事。
长孙皇后说:“上一批短期班的医学生,已经完成学业了,开春就离校。”
“新一批离宫宫女,已经定好了名单,等老学员离校就送过来。”
“医学院的事,总算是走上了正轨,不用我再费太多心思去盯着了。”
陈玄玉点了点头。
医学院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从武德末年开始筹建,到贞观五年已经有两届学员毕业。
分配在关中、河南、河北、山东各地。
虽然人数不多,但每一批都落进了地方,形成了一张覆盖中原主要州县的医疗网。
同时也是一张情报网。
他们正说着话,殿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浅色冬衣的身影跨过门槛,正是李丽质和豫章公主。
两人进门后,先向长孙皇后行礼,又转身向陈玄玉行了一礼。
动作端端正正,带着几分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矜持。
陈玄玉注意到,李丽质行礼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自然地移开。
这个小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他这些年,练就了察言观色的习惯,根本不会留意到。
两人落座之后,李丽质坐在长孙皇后身边,豫章公主挨着她坐。
冬日的暖阳,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们的衣服上,泛着温和的光。
不知不觉,两个小丫头已经九岁了。
小脸也长开了,都是美人胚子。
只是性格反倒是,不如小时候那么活泼了,变得文静起来。
说话也变得轻轻柔柔。
陈玄玉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活泼也好,文静也罢,都不过是性格的外显,健康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俩孩子,会不会被礼法约束的性格扭曲,那完全不用担心。
其一,大唐的礼教可没那么严格。
社会风气相当开放,对女性也没那么多苛刻的要求。
其二,她们是长孙皇后亲自带在身边养大的。
长孙皇后本身就不是一个遵守礼教的人,更不可能用礼教束缚孩子。
她们小时候活泼,是孩子的天性。
随着年龄增长,逐渐变得文静,也是性格使然。
而且,李丽质看他的眼神,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小时候,陈玄玉经常入宫陪她玩,她就道长道长的喊个不停。
那是因为有人陪她玩。
陈玄玉一段时间不来宫里陪她玩,她马上就生疏了。
见面就是行个礼完事儿。
五六岁那阵子,还觉得陈玄玉太无趣,不乐意和他玩。
陈玄玉想凑过去,她都不稀罕。
但现在情况变了,她看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不一样的东西。
每次陈玄玉来,她都会找借口出现,然后闲聊一阵。
而且还真人真人的喊个不停。
一开始陈玄玉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才几岁啊。
后来才发现,那真不是错觉。
就震惊了,踏马的古人这么早熟吗?
然后,他开始和李丽质保持距离了,基本不会和她独处。
不是他对这桩婚事有什么意见。
而是,她没有婚姻意识的时候,只是当作玩伴,一切都还好说。
当她有哪方面意识的时候,保持距离是最合适的方法。
这会儿两人出现,长孙皇后和陈玄玉自然知道是为什么。
长孙皇后偷笑不已,心中也很是欣慰。
她最担心的,就是女儿不喜欢陈玄玉。
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开始懂事,女儿对陈玄玉那叫一个崇拜。
毕竟,天下第一智者,河南郡王,道门之主……
关键这些头衔,都是靠他自己拼搏得来的。
这种人,哪个女儿会不喜欢。
她自然不会破坏女儿的好事。
端起茶慢慢品了起来,减少了说话的频率,明显是将空间留给女儿。
陈玄玉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要回金仙观过年,今天过来辞行。
李丽质眼睛里闪过不舍,但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开口问了一句:
“真人这次回去要住多久?”
陈玄玉说道:“过了正月就回来,也不会太久。”
接着他转移话题,问起了两人的身体情况。
李丽质遗传了母亲的哮喘,还疑似遗传了李世民的高血压,属于是倒霉完了。
难怪上辈子二十多岁就没了。
不过因为现在年龄小,高血压并没有爆发,所以才只说是疑似。
但哮喘已经被确诊。
至于豫章公主,因为难产,生下来母亲就没了,她自己也身体虚弱多病。
也是常年不离药。
李丽质说道:“正在服用孙真人开的药,气疾已经控制住了。
然后小声抱怨道:“就是药太苦了。”
陈玄玉连忙安慰道:“良药苦口利于病……”
“嗯,回头我和孙真人商量一下。”
“看能不能把汤药制作成成药颗粒,这样就没那么难吃了。”
李丽质顿时就开心起来:“谢谢真人,您真是太好了。”
豫章公主在一旁听着,几次想插话都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用手指绞着袖口。
心里对小姐妹很是羡慕,真人不但人厉害,还懂得关心人。
同时也在抱怨,长孙冲为什么不经常来看自己,关心自己。
李丽质察觉到她的心思,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然后转向陈玄玉:
“真人,表兄在玉仙观读书,您能不能多带他来宫里走动走动?”
“宫里太冷清了,我们想找人说说话都难。”
陈玄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长孙冲是豫章公主的未婚夫婿,这个婚事是当年,李世民刚登基时定下的。
两个孩子虽然还小,但该懂的事都已经懂了。
李丽质这是在,替自己的小姐妹递话。
想让长孙冲多进宫,来陪豫章公主见见面。
他心中很是得瑟,啧,不愧是我小媳妇,就是会体贴人。
“好,我回去跟他说。”
“开春之后让他多进宫来请安,给娘娘和公主们,带些玉仙观新印的书来。”
豫章公主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浮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小声说了句:
“谢谢真人。”
长孙皇后在一旁,也是非常开心。
这两个女儿,一个亲生的。一个虽然不是亲生,但也是一手带大的。
都是那么聪明懂事,她这个做母亲的,很是骄傲。
陈玄玉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着天色将晚,便起身告辞。
李丽质送他到殿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跨出来。
只是微微行了一礼,目送他沿着宫廊走远。
冬日的风从廊道深处穿过来,吹得她的衣摆轻轻晃动。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殿内。
陈玄玉走出立政殿的院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回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内侍在不远处躬身立着。
他心中不禁有些空落落的。
然后就连忙摇头自我检讨,那还是个孩子,别当禽兽。
连忙收回目光,沿着青砖地面,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他就踏上了回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