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仙观那边若是出了纰漏,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幕僚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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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陈玄玉靠在车厢壁上,长叹了一声。
在很多地方,李世民真的和杨广特别像。
好大喜功、性格暴躁、奢靡浮华……
为数不多的区别就在于,杨广刚愎自用,性情怯懦不敢面对问题。
李世民的性格坚韧不拔,还能听得进去劝。
也正是这两点,决定了两个人不同的结局。
修缮洛阳宫,就是李世民负面性格的最好体现。
他不知道洛阳宫修成什么样吗?
不,他肯定非常清楚。
只不过假装不知道罢了。
这也是他让窦璡负责此事的根本原因。
因为窦璡也是老牌权贵出身,且还是皇亲国戚,最懂得讨好皇帝。
他也愿意替李世民背这口黑锅。
这也是陈玄玉没有发作的原因。
没有必要。
而且,堵不如疏,李世民性格里确实有这些缺陷。
一味的严防死守,只会让他更加压抑。
就像是弹簧,压的越紧反弹的力度就越大。
现在,让他偷偷摸摸的享受一次,释放一波内心的压力。
他才会更好的听劝。
他没说话还有个原因。
那就是修缮洛阳宫的材料,大多都是用的隋炀帝时期,储存的材料。
并没有劳师动众,去其他地方征用、采购材料。
如此一来,对百姓的影响就降低了许多。
而且还有个以工代赈的事情,在上面顶着。
当然,也正是因此,窦璡才能瞒过大多数人。
否则,他这边刚一有动作,朝野就都知道咋回事儿了。
其他人不说,魏征早就喷李世民一脸唾沫了。
只能说,李世民和窦璡属于玩了一次灯下黑。
玩就玩吧。
只要别的地方听劝就行,这次我就假装不知道。
腊月二十九傍晚,车队终于到了会仙峰脚下。
暮色里金仙观的山门,亮着几盏灯笼。
暖黄的灯光,在冬日的薄雾中晕开,像是有人专门在等他回来。
松峰真人照例在廊下等着。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抱着一只暖手炉,脚边蹲着一只肥硕的黑猫。
见到陈玄玉,他眯着眼睛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要在长安过年呢。”
陈玄玉笑道:“这不是想给您老一个惊喜吗。”
松峰真人大笑道:“别是惊吓还差不多。”
然后又说道:“还没用过饭吧?走,一起去吃饭。”
陈玄玉点点头,跟着师父往正堂走。
廊下的风穿过院落,吹得几株树木沙沙作响。
黑猫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舔了舔爪子,然后转身追着另一只猫跑去了。
第二天是除夕,金仙观上上下下,都忙着贴桃符、挂灯笼。
陈玄玉没有插手那些事,只是把带来的几箱物资,分给了观里的老道人。
其中有几匹棉布,是长孙皇后特意准备的。
还有一箱,长安城的各式糕点,几封他从宫里带出来的手抄经卷。
松峰真人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着弟子们忙碌。
偶尔喊一句“那个灯笼歪了”或者“桃符别贴反了”。
猫在他脚边绕着圈。
陈玄玉跟在他身边转悠了一圈,老真人就不耐烦的道:
“该干啥干啥去,别在我跟前碍眼。”
陈玄玉心下莞尔,前世今生的父母,都是这样。
孩子刚回家的时候,那是宝贝。
用不了三天,就各种不待见。
就在这时,他看到傅泰宁,于是就迎了上去。
师兄弟闲聊了一会儿,傅泰宁就请他去看石窟的最新进展。
陈玄玉跟着他往山上走,山路两侧的枯草被冻得发脆,踩上去簌簌作响。
因为马上就要过年,石窟这边已经全面停工。
工地上空无一人。
傅泰宁指着前方的山壁,说道:“昊天上帝和女娲娘娘的神像,已经雕好。”
“现在正在雕刻的是三清神像,三尊雕像同时开工,进度比之前的要快。”
陈玄玉仔细观看两座已经雕好的神像,脸部轮廓确实和李世民、长孙皇后有六七分相似。
不禁点头表示认可。
嗯,这些雕像可不是灰突突的石头,而是用了各种颜料进行描绘。
局部地方,还用了金箔覆盖。
成品的雕像,外观就是一座五颜六色的彩绘。
非常的华丽。
佛教的石窟雕像,其实也是一样的,都有金箔彩绘。
后世大家看到的,灰突突的石像。
是因为,随着时间流逝,彩绘和金箔慢慢消失了。
就只剩下石头本体。
之后,他们又去了藏经洞。
第一个藏经洞的壁画,已经完全完工了。
陈玄玉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
洞顶画的是昊天上帝讲经图,中心处的神像面容庄严,衣带飘拂。
细看,眉眼之间能看出几分,李世民的轮廓。
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祥云和飞天。
线条流畅,色彩饱满。
以青绿、朱红和石黄为主调,加上金粉勾勒的衣纹轮廓。
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四周石壁上,画着的是道门各大神的图像。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服饰,表情也各不相同。
但相同的是,所有神灵的目光,都看向中央的昊天上帝。
陈玄玉站了一会儿,看得很仔细,然后说了一句:
“挺好的,不用改了。”
傅泰宁松了口气,虽然是样图已经得到陈玄玉的认可。
可实际效果,和样图还是有区别的。
他生怕陈玄玉不满意。
现在验收通过,他自然开心。
接着,他又带着陈玄玉,去参观了另外两处,正在开凿的石窟。
“这两处藏经洞,已经开凿了大半。”
“按照现在的进度,明年秋天大概能完工。”
陈玄玉点了点头。
他走出洞口,在冬日清冽的空气里站了一会儿。
看着远处蓝白色的山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这个窟的壁画彻底干了,就可以往里面放书了。”
“我回头列个单子,让观里照着准备。”
傅泰宁应下来,两人又聊了几句工程的事,便沿着山路往回走。
陈玄玉回到道观时,发现观门口聚了一群士子。
大约二三十人,穿着厚实的棉袍。
手里拿着纸卷或书册,正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
见他走过来,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像被风吹过的麦浪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躬身行礼。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士子。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真人,我等冒昧前来,是想向真人道一声谢。”
陈玄玉停下脚步:“道谢?”
那士子说:“去年真人回来时,曾对我等说。”
“好好读书,出仕的机会很快就会来。”
“当时我等虽未全信,却也一直遵照您的吩咐,潜心苦读。”
“如今科举改制,只要识字都能报名。”
“我等苦读一年,自觉学问大有长进。”
“在科举中,比别人先行了半步。”
“这都是承了,真人当年的提点之恩。”
他身后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附和声。
有人点头,有人拱手。
还有人目光热切地,看着陈玄玉,像是在等他说些什么。
陈玄玉自然知道,他们抱着的是什么心思。
就是想从自己这里,获取更多信息。
他自然不会如这些人的愿。
之前提点他们好生读书,并不算是作弊行为。
可若是现在,自己透露一些信息出去,对他人可就太不公平了。
而且,此事一旦传开,就会带来极为恶劣的影响。
以后别人也会跟着效仿,他连制止的话都说不出口。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叮嘱大家继续用心读书。
明年县试的时候,争取考个好名次。
然后,他就没有再说更多,抬步往观内走去。
大家虽然失望,却也知道不能强求什么。
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他离开。
之后,这些学子继续回去苦读,年都不过了。
来年就要考试,就剩下几个月时间。
分秒必争啊。
陈玄玉穿过山门,在后院找到了师父。
松峰真人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肉条,逗弄几只半大的小猫。
七八只猫崽,围着他打转。
有的仰着脑袋,用爪子扒拉他的膝头,有的蹲在一旁歪着头看。
两只母猫卧在不远处的地上,用舌头舔着身上的毛。
陈玄玉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小猫的脊背。
那猫被摸得舒服了,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这些猫,过几日就要送走了。”
松峰真人把肉条掰成小段,分给脚边围着的几只小猫:
“山下好几户人家都来问过,说想养一只。”
陈玄玉说:“那就送吧,猫多了也养不过来。”
松峰真人点了点头,又逗了一会儿猫,才慢慢地开口:
“长安那边的人,现在也开始养猫了么?”
“养。”陈玄玉说,“前两年宫里养了之后,达官贵人们都跟着养。”
“现在长安的权贵们,谁家要是没有一只猫,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松峰真人摇头道:“他们肯定不舍得让猫抓老鼠,给他们养浪费了。”
陈玄玉失笑道:“这可由不得他们,这年代,谁家能没有老鼠。”
“猫要抓,他们想管也管不住。”
松峰真人笑了笑,说道:“猫是实用的东西,不是拿来摆着看的。”
“可真正要让这东西,在百姓中间传开,还是得靠道观。”
权贵可不会把自家的猫崽子,流入普通百姓家里。
但咋说呢,猫多了,总会有些流入到民间的。
这是必然趋势,无法阻止。
陈玄玉要做的,不过是加快这个过程。
“玉仙观那边,一直在想办法收集小猫。”
“然后成对的送到各地的道观,让它们自己繁育。”
“相信用不了几年,大唐各个地方,就都会有猫的身影了。”
“但想让猫彻底普及,任重而道远。”
松峰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我是见过鼠灾的,比蝗灾更可怕。”
“猫这东西,天克老鼠。”
“不只是抓老鼠厉害,只要有猫在,老鼠吓得都不敢过来做窝。”
“希望能早点普及开吧。”
陈玄玉没有说话,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小猫在暮色里追逐打闹。
毛茸茸的小身影,在青砖地面上跳来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