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玉从甘露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橘红。
余晖铺在宫廊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在殿外站了片刻，把方才殿中那番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确认没什么遗漏，才转身往立政殿的方向走。
给长孙皇后请安，是他每次入宫必做的事。
这位丈母娘待他极好，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失礼。
这里的内侍对他极为熟悉，只是象征性的询问了几句，就放他进去了。
陈玄玉踏上殿前的台阶时，正好看到两道身影，从廊道另一头转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李丽质，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春衫。
头发梳成双鬟，衬得一张小脸愈发明净。
落后她半步的是豫章公主，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手里还捏着一根花枝。
陈玄玉远远便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公主安好。”
放在往常，李丽质会停下脚步还礼。
问一声真人安好，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几句话才走。
可今日她没有。
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像是被他灼到了一样。
又飞快地将目光收了回去，耳根浮起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连话都没说，低头快步从他身旁走过。
步幅比平时快了不少，裙摆蹭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豫章公主跟在她后面，打量了陈玄玉一眼。
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然后也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少女的身影，在廊道尽头转了个弯，消失在暮色里。
陈玄玉站在原地，一脑门问号。
什么情况？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压下心头的疑惑，继续往立政殿里走。
殿内灯火已经亮起来了，几盏铜灯在案几上错落摆放。
烛光透过纱罩洒出一片柔和的暖意。
长孙皇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翻阅，见他进来便放下道：
“来了？坐吧。”
陈玄玉行过礼，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
长孙皇后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再住一些日子，才肯动身呢。”
陈玄玉在丈母娘面前不敢争辩，老老实实地回道：
“想多陪师父住些日子，就晚回来了几天。”
“其实在那边，我也非常想念娘娘您的。”
长孙皇后哑然失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一句：
“方才在廊下碰到丽质了吧？”
陈玄玉愣了一下，如实答道：
“碰到了，公主行色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长孙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笑眯眯地说了一句：
“是吗？方才我跟她说了你们的婚事。”
陈玄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抬头看向长孙皇后，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娘娘……这，太早了吧。”
他终于明白，李丽质方才那个眼神是什么了。
可问题是，她才多大啊？
虚岁也才十岁。
在二十一世纪，也就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孩子。
你当母亲的和她说这个，合适吗？
这话他当然不敢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转了几圈，就压了下去。
当然，他也知道这事儿怪不得长孙皇后。
时代风气如此。
唐朝初年人口稀少，为了鼓励百姓多生育，就提倡早婚早育。
有多早呢。
超出了很多人的想像。
先秦到秦汉时期，女子成婚年龄在十四五岁的样子。
十六岁属于最晚年龄了。
然而到了唐朝，这个年龄再次被提前了两到三年。
十一二岁成婚并不罕见，十三四岁成婚非常普遍。十五六岁就属于大龄了。
李世民的女儿，清河公主十岁（虚岁）嫁给程咬金之子程处亮。
李丽质，十二岁嫁给长孙冲。
其他女儿，也几乎都是十二三岁就出嫁。
皇家如此，世家大族也同样如此，民间也一样。
这会儿寡妇改嫁，是受到鼓励的。
其实这也是唐朝社会风气开放的一个原因。
这种风气，一直持续到宋朝时期。
到了北宋时期，宋朝疆域小，而且无力对外扩张，只能内卷。
人口也来到了六七千万，人口压力很大。
于是各种不人道的礼教就被提了上来。
女子婚嫁年龄，基本被定在了十五六岁。
如果家里遇到什么事情，比如正好有长辈逝世，需要守丧。
还能将婚期推到十七八岁，都算是正常的。
然而，现在是大唐。
女子十二三岁出嫁才是社会普遍现象。
长孙皇后和李丽质讨论婚嫁的事情，就变得很平常了。
可陈玄玉无法接受啊。
他可不想接受电疗，而且心里那一关也过不去。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强行拒绝。
否则，指不定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会怎么想呢。
啥？先把公主娶回家，放在那里不动？
这么做问题更大。
别人会怀疑，是不是你身体有问题？癖好有问题？还是对公主有意见？
最好，找个合理合法的理由，将婚期推后。
推到十七八岁以后，确实很难。
女子及笄而嫁，这是几千年形成的规矩，不是他轻易能改变的。
但至少也要推到李丽质十五六岁吧。
而且陈玄玉也已经想到了如何做。
现在没必要和长孙皇后说太多，等数据拿到手再说。
此时，他只是告诉长孙皇后：
“成家立业，我也想早日成婚，只是公主年龄尚幼，过几年再说吧。”
长孙皇后看着他，似乎在衡量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托词。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们也是这个意思，打算等你加冠之前把婚事办了。”
“到时候丽质十三岁，也不算太早了。”
那就是三年后。
陈玄玉松了口气，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三年后李丽质虚岁十三，实际年龄十二左右。
虽然在他看来还是偏小，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正常成婚年龄了。
当然，并不是说他就会在三年后娶李丽质。
而是三年时间，足够他收集数据，将婚事继续往后退了。
至于先成亲，不动，把媳妇放家里养着？
别闹了。
别人会怀疑，你是不是身体有问题？是不是癖好有问题？
还是说你对公主有意见？
而且，这件事情，不只是关系到他和李丽质。
也关系到天下无数女子。
必须要把女子成婚的年龄推后。
不过眼下，他也没有再争辩，只是说了一句：
“还有三年呢，不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