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点点头，却话锋一转：
“你不急，我们倒是怕你急。”
“如你这般年纪的人，多半已经成家生子了。”
“你还要再等三年，身边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们做长辈的看着也不放心。”
“我身边有两个调教了好些年的宫女，相貌、品性都是上等的。”
“回头送去玉仙观侍奉你，也好照料你的起居。”
陈玄玉抬起头，表情认真地看向长孙皇后：
“娘娘，我为道门立了清规戒律，第一条便是存天理、灭人欲。”
“凡我道门中人，一阴一阳是为和谐，只能有一个伴侣。”
“若我带头违背自己立下的规矩，以后拿什么去约束他人？”
“娘娘心疼我，我心里感激。”
“我的目标是呈现圣贤一般的人。”
“若连这点欲望都克制不住，还有何资格去追求那条圣贤之路？”
“娘娘莫要乱我道心，阻我道途。”
他说得郑重，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
长孙皇后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指着他：
“好你个混小子，我这是怕你受委屈，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阻你道途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却缓和了下来：
“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
“既然你有这份心志，我也不好强求，此事就此作罢。”
陈玄玉心里长舒一口气，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郑重地拱手行礼：
“谢娘娘体恤。”
长孙皇后摆了摆手，把这茬揭了过去，转而问起了今日藏书的事。
陈玄玉把运书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
说到八千卷藏书完好无损时，长孙皇后也露出了几分感慨的神色。
她又问起甘露殿中，商议的结果。
陈玄玉便把，统一经义注疏，将释经权收回朝廷的计划，讲了一遍。
长孙皇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想把道德经也列入科举？”
陈玄玉点了点头：“大唐以老子为祖，考道德经是天经地义的事。”
然后他笑着说道：“况且，我作为道家门人，自然想为道家争取利益。”
长孙皇后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科举考的是九经，而九经说的是礼。”
“这是治国的依据，也是你常说的华夏文化的核心。”
“你把道德经列入科举，等于在九经之外另立一门，且还是与九经并列的。”
“你猜儒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道德经可以考，那论语呢？孟子呢？”
“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九经就是九部经书，在不同时期有不同说法。
但在唐朝，法定的九经是：
《周易》《尚书》《诗经》三经。
《周礼》《仪礼》《礼记》三礼。
《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春秋穀梁传》三传。
也就是三经三礼三传。
这套组合，是唐代科举基础科目。
至于论语、中庸、孟子一类的经书，只是辅助科目。
如果你道家要求考道德经，那我儒家要求考论语，没问题吧？
我法家要求考韩非子，也没问题吧？
这个头一开，可就刹不住了。
长孙皇后继续说道：“西汉前期，治国用的礼法，是儒家制定的。”
“可当时朝廷施行的，依然是黄老之学。”
“礼就是个壳子，内核才是最重要的。”
陈玄玉反驳道：“此一时彼一时也。”
“当时没有科举，朝廷提拔重用哪个学派，哪个学派就能占据上风。”
“现在不同，科举将会成为，做官最主要的途径。”
“科举考哪个学派的书，哪个学派就大兴。”
长孙皇后再次摇头，道：“我看你是当局者迷啊。”
“谁说九经是儒家的？九经的核心是什么？”
“是礼。”
“礼不是儒家的专属，是华夏的根基，是所有学派共同推崇的东西。”
“诸子百家的思想，说穿了，都是用自己的方式来解释礼。”
“道家也好、儒家也好、法家也好，都在这个框架里面。”
“只不过儒家解释的更加细微，更具有可操作性。”
“所以，慢慢的大家就认为，礼是他们一家的东西。”
“你若把道德经单独列为一科，就等于把道家从‘解释礼’变成了‘另立一套礼’。”
“到时候不但儒家会反对，就连道门内部，怕都会生乱。”
“你真正要做的，不是另立一套礼，而是和儒家抢九经的注释权。”
“再说回科举本身。”
“科举考九经，任何一家的门人弟子，都可以将自家的思想，融入到答案里。”
“儒家弟子可以，法家可以，道家弟子也可以。”
“最后就看谁的解释，更能为世人所接受。”
陈玄玉连连摇头：“儒家已经垄断九经解释权近千年，谁能竞争的过他们。”
长孙皇后笑了：“世家大族不乏传承千年者，平民凭什么和他们竞争？”
陈玄玉顿时不说话了。
作为追赶者，必须要面对这些。
也只有处在弱势地位，却击败强大对手，才更能证明自己的优秀。
长孙皇后苦口婆心的道：“科举考道德经之事，必然不可行。”
“一旦此事传出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也会让道家成为众矢之的，最后得不偿失。”
“我建议，你还是放弃这个想法吧。”
陈玄玉苦笑，“我懂了，是我太短视了，谢娘娘提点。”
长孙皇后欣慰的笑了，然后说道：
“不过你的想法是没错的，科举是个机会，哪家学派能抓住，哪家学派就能大兴。”
“儒家确实占据先天优势，但道门也有自己的优势。”
“首先，道门有朝廷的支持，目前也是第一显学。”
“其二，儒家内部纷争不断，没有统一的声音。”
“道门不一样，有你这个领袖在，很多事情做起来更加方便。”
“你大可以集中道门力量，推广道德经等经书。”
“让天下的读书人，从启蒙阶段就接触此书。”
“让他们学会，以道门的角度，来诠释九经。”
“这就是你们的优势。”
陈玄玉恍然大悟，事实上，这一点道门早就开始做了。
编写蒙学书籍，开办道门学堂等等。
现在则是更进一步，将道德经变成科举的辅助书籍。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可以。
他心悦诚服的道，“谢娘娘指点迷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长孙皇后似乎想到什么，忽然笑道：
“玄玉向来算无遗策，没想到也会当局者迷啊。”
陈玄玉苦笑道：“娘娘羞煞我也，上次科举流程的事情，我就已经过于想当然了。”
“这次又犯了同样得毛病。”
“以后啊，您千万不要再说我，算无遗策什么的了。”
“实在羞愧啊。”
长孙皇后哈哈大笑起来。
又聊了一会儿，陈玄玉就去甘露殿，找到李世民。
将此事和他说了一下。
李世民也是恍然大悟，然后道：
“幸好你去问了观音婢，要不然就坏大事了。”
科举考道德经的事情，就此搁置，大家全当此事没发生过。
不过陈玄玉心里，对道门未来的发展，有了更清晰的思路。
也算是有失有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