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玉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沿着宫墙往外走,一路遇到好几拨官吏。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远远见了他,便放慢脚步,躬身行礼。
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
陈玄玉面色如常,一一颔首回应。
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出了皇城。
可他内心却知道,外头已经炸了锅。
事实上,从他踏入长安的那一刻起,很多人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藏书之事被揭露,更像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
八千卷藏书被调包的事,瞒了整整六年。
如今一朝揭破,引起的震动,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朝野。
茶楼酒肆里,街头巷尾间,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那是前隋留下来的国宝,有人说是孤本绝版。
还有人添油加醋地说,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但真正让人心惊的,不是那些书的数量,也不是它们有多珍贵,
而是它们当年,是怎么“沉”的,又是怎么被“藏”起来的。
谁动的手?为什么动手?为什么当年不敢声张?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那些消息灵通者的心上。
陈玄玉回到玉仙观,远远就看到,观门口停着两辆马车。
马匹喷着白气,四蹄不安地跺着地面。
他认出其中一辆车上,挂着的牌子,脚步微微一缓。
李世绩,单雄信。
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陈玄玉没有加快脚步,依然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成玄英等人,已经带着众弟子,在门口迎接。
只是简单打了声招呼,他就让大家各忙各的。
等大家都散开,成玄真才低声说道:
“英国公和任国公已经在客堂,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陈玄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跨过门槛,沿着廊道穿过前院。
在客堂门口停了一步,然后推门进去。
堂内烛火通明。
李世绩坐在左侧的椅子上,面前茶盏里的水已经凉了,却一口没动。
单雄信坐在对面,身子微微前倾,嘴里在念叨着什么。
见陈玄玉进来,两人几乎同时站起了身。
双方先是见了礼,落座后单雄信率先开口:
“真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陈玄玉接过弟子递上来的热茶,先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陛下手里有一把弓。”
这话没头没脑,但李世绩和单雄信都不是笨人,两人同时坐直了身子。
陈玄玉继续说道:“弓已经拉开了,弦绷得很紧。”
“现在的问题是,朝中诸公要自己选好。”
“是做陛下手中的箭,还是做靶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
单雄信率先反应过来,异常笃定:“我们自然是箭。”
“陛下指向哪里,我们便射向哪里。”
陈玄玉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没有接这个话,目光转向李世绩。
李世绩比他这位兄弟,想得要多一些。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
“真人,此事……会不会引起动荡?”
“我担心的是,若是动静太大,会不会重蹈前隋的覆辙。”
隋炀帝末年,打击权贵、牵连甚广,最后弄得朝野离心、天下大乱。
陈玄玉听出了他话里的顾虑,摇了摇头:
“李公多虑了,陛下并无意扩大清算范围,更不是要铲除异己。”
“他只是想借这次时机,为改革扫清一些障碍。”
“只有靶子明确了,箭才能射出去。”
“若是遍地都是靶子,那才是真正的乱局。”
李世绩若有所思:“改革?就是之前说的,选官制度改革?税制改革?科举改革?”
陈玄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只是开始,往后会越来越多。”
“每一次改革,都会有人受益,也会有人受损。”
“陛下要做的事,是让改革平稳推进。”
“不让那些既得利益者,闹出太大的动静。”
“所以,他才需要一把弓,需要一支箭。”
“需要一个让那些人,有忌惮的东西。”
“藏书这件事,不过是开弓的理由罢了。”
李世绩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更多,因为以他的身份和立场,知道这些就已经够了。
他的利益,和李唐皇室的利益,早已绑在一起。
谁反对皇帝,谁就是在动他的饭碗。
单雄信更干脆,直接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真人一句话,我们兄弟随时听令。”
陈玄玉笑了笑:“不急,现在还不到时候。”
“等陛下真正举起弓的那一天,才是诸位登场之时。”
三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世绩和单雄信便起身告辞。
陈玄玉送到客堂门口,目送他们穿过庭院往外走。
两人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约好了,他们两个才刚走,秦琼和程咬金就到了。
陈玄玉心中吐槽一句,起身迎接。
不一会儿,看到两道身影,从大门方向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圆脸壮汉,脚步迈得虎虎生风,正是程咬金。
落后他半步的那个身形略瘦,面色微黄的中年男子,正是秦琼。
陈玄玉注意到,秦琼走得不快。
可即便如此,大冷的天,他的额头上还是,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陈玄玉心里叹了口气。
秦琼的身体,比去年见面时又差了一截。
三年前镇守北边,骤然病倒,被紧急送回长安。
孙思邈亲自出手诊治,也只说了一句:
“气血枯竭,非药石所能速补。”
还是陈玄玉,提出了一个方向。
造血干细胞。
这玩意儿是有上限的,过度使用会功能丧失。
秦琼一生征战,受创二百余处,流血数斛。
造血干细胞都被榨干了。
但这玩意儿并非完全不可逆,只要不是辐射、中毒之类的,重大问题。
经过妥善治疗,还是能恢复一部分功能的。
虽然和正常造血干细胞不能比,可总比没有强不是。
得到陈玄玉的指点,孙思邈也有了许多想法。
秦琼就成了小白鼠。
不过他本人倒是坦然,年轻时不爱惜身体,年龄大了被伤病困扰是应该的。
给孙思邈当小白鼠,他也完全没意见。
虽然他洒脱,但能多活几年,谁也不想早死不是。
只是,这也基本意味着,他告别战场了。
从那以后,秦琼确实也没再上过战场。
李世民封了他左武卫大将军,让他留在长安坐镇。
陈玄玉快步迎上去,先是冲秦琼拱手:
“秦公,外面风大,怎么这么晚还亲自跑一趟。”
然后他看向程咬金:“师兄,你也不照顾着点秦公?”
秦琼擦了一下额角的汗,语气平和:
“夜里凉,走路反倒舒服些。”
程咬金则大大咧咧地笑道:“我若是搀着他走,叔宝能和我断交你信不。”
陈玄玉哑然失笑,也不再说什么。
进了门,三人重新落座,弟子换了新茶上来。
陈玄玉目光落在秦琼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才开口问道:
“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秦琼笑道:“孙真人刚换了新方子,吃了小半个月了。”
“身子确实比之前轻快了一些,夜里也能睡得踏实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能不能恢复如初,不敢多想。”
“能维持住现下这样,已经是烧高香了。”
陈玄玉也没有说什么,一定能治好之类的话。
一来大家不是外人,二来都心知肚明,三来也不是矫情的人。
没必要说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