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学生一共十个人,七个物理系的,一个数学系的,一个力学系的,还有一个,就是陆怀民。
现在七个物理系的都入选了,数学系和力学系的那两个不在选拔范围内,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面向物理系的项目。
可陆怀民呢?
他不是物理系的,自然也不在名单上。
可陈远心里清楚,以陆怀民的水平,如果他学的是物理,这个名单上一定有他的名字。
而且,很可能排在第一个。
陈远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红纸,忽然很为陆怀民感到遗憾。
……
午饭时间,食堂里比往常更热闹。
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PRE-CUSPEA的事。
有人兴奋,有人羡慕,有人憧憬,也有人表示这是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对“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表示警惕。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218宿舍的四个人坐在一起。
雷大力扒了一口饭,抬头看着陆怀民:“怀民,那个项目……你怎么看?”
陆怀民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挺好的。能出去看看,是好事。”
“可是……”雷大力放下筷子,欲言又止,“你是咱们学校少年班的第一个学生,怎么就没你呢?”
周为民推了推眼镜,轻声说:“项目只面向物理系。怀民是精密机械系的,不在选拔范围内。”
“我知道。”雷大力叹了口气,“可我就是觉得……怀民接待选拔的时候排名第一,现在这个项目居然没有他,那当时还费那老大力气参加选拔干啥。”
陆怀民笑了笑:
“跟李政道先生学习的机会本身就很宝贵。再说,我的方向是精密机械,这个领域最厉害的是德国,去美国反而不一定对路。”
雷大力还要说什么,被周为民用眼神制止了。
陈景难得地开口,声音轻轻的:“怀民,你不觉得遗憾吗?”
陆怀民想了想,说:
“也没什么遗憾的,以后机会多的是。而且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机会都要抓住。有些路,得自己走。”
他说完,继续吃饭。
雷大力看着陆怀民,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随后,拍了怕他的肩膀。
下午有统计力学课程,安排在物理楼三层的大教室。
这门课是李政道专为高年级本科生和研究生开设的,每周两讲。
今天是李政道先生“统计力学”系列课程的第三讲。
前两讲陆怀民都来听了,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给自己挑的固定座位,视野好,又不挡人。
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成。
上午PRE-CUSPEA的消息公布后,来听课的人比上周又多了些。
不光有物理系的,数学系、近代力学系,甚至化学系都有人来。
有几个面孔陆怀民已经眼熟了,每次都坐在前排,笔记本摊开,一字不落地记。
教室里嗡嗡的,到处都在议论PRE-CUSPEA的事。
“……听说全国就招一百个,分到每个学校没几个名额……”
“……好机会。能出去见识见识,回来眼界就不一样了……”
“……可不是嘛。钱学森先生当年就是留学回来的……”
快到上课时间了,陈远从侧门溜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前排,而是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陆怀民旁边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陆怀民笑着低声说了一句:“恭喜。”
虽说最终不一定能考上,但能拿到最终的选拔考试资格,确实值得恭喜。
陈远摆摆手,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他把笔记本摊开,钢笔拧开帽,又拧上,来回折腾了两遍,最后还是放下了。
“怀民,”他压着嗓子,“你……真不觉得遗憾?”
“遗憾什么?”
“这个项目。”陈远看着前排那些正在翻笔记本的同学,声音压得很低,“你比我清楚,以你的水平,如果学的是物理,这个名单上肯定有你。而且……”
他没说下去,但陆怀民懂他的意思。
“陈师兄,”陆怀民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笑着说,“说真的,能出去看看固然是好,但我真没把留学的事看得太重。真有机会留学,我也更想去德国看看。”
陈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倒想得开。我就是觉得……明明你比很多人都强,偏偏因为专业对不上,连个机会都没有。”
“机会这东西,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攒的。”陆怀民把钢笔拧开,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再说了,留学的机会虽然少,但国门打开了,以后不愁没有。”
陈远看着他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心里那点替他抱不平的情绪反倒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他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不再多说,也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上课铃响了。
李政道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只拿着一支粉笔,连讲稿都没带。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笑了笑。
“人比上周多了。”
底下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他没有寒暄,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题目:《系综理论与相变》。
粉笔字写得很快,一笔一划却清清楚楚。
他一边写一边讲,从微正则系综讲起,讲到正则系综,再讲到巨正则系综。
每一个概念都用最直观的物理图像解释,公式推导简洁明了,没有半个多余的字。
两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今天就到这里。”李政道把粉笔放下,“下周三,我们讲重整化群的思想。那是个大题目,可能需要两讲才能讲完。大家提前预习。”
台下掌声响起。
人群开始往外涌。
陆怀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正准备起身,陈远忽然拉了他一把。
“你看。”陈远朝讲台的方向努了努嘴。
陆怀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李政道正和几个前排的学生说着什么,他的助手陈大卫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
陈大卫侧过头,在李政道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李政道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陈大卫朝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了。
教室里的学生还没走完,走廊里也挤满了人。陈大卫穿过人群,脚步不疾不徐,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在陆怀民面前站定。
“陆怀民同学?”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陆怀民站起来:“陈博士。”
“李先生想请你留下来,单独聊几句。”陈大卫侧身,朝讲台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果你有时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