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2月中旬,一场罕见的寒潮席卷了江淮大地。
省城的气温骤降至零下七八度,屋檐下垂挂的冰棱子足有半尺长。
这天一大早,精密机械系副主任钱振华的办公室就亮起了灯。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由校办送来的文件,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长长吁出一口气,对着刚进门的秘书吩咐:
“快,去请沈一鸣教授,还有陆怀民,马上到我这儿来!”
文件是科委和国防科工办联合下发的专项拨款通知,“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第一期经费,共计人民币八十万元,正式划拨至科学院。
具体经费分配需要由科大和计算所项目组商议后向科学院上报。
“老沈,怀民,坐,坐!”钱振华难掩激动,把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推到桌对面:
“经费下来了!整整八十万!这可是咱们精密机械系建系以来,最大的一笔单项科研经费!比咱们全系去年的总预算还多!”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的年代,八十万元无异于天文数字。
这笔钱不仅代表着国家科委对“银河”项目的认可,更是一笔沉甸甸的战略投资。
沈一鸣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沉稳地点点头:
“太好了。有了这笔钱,银河系统就能配备一台专用计算机,我们就能把赵研究员那边的算法,和我们这边的机械建模和底层架构,真正捏合成一个系统。”
“事不宜迟。”钱振华看了看手表:
“我已经让总机申请了通往BJ的长途保密线路。九点半,我们和计算所那边开个电话会议,把这笔钱的分配方案定下来。这钱,每一分都得用在刀刃上。”
九点半,系总机室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接通了。
线路那端,传来了赵远航略带电流杂音的声音:“老沈,怀民,钱主任,听得见吗?”
“很清楚,赵研究员!”钱振华对着麦克风说道:
“经费下来了,八十万。你是技术牵头人之一,这笔钱怎么花,想听听你和计算所那边的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赵远航果断的声音传来:
“我的意见很明确。咱们两边,计算所这边不缺大型机的机时,缺的是能把工程需求和算法结合起来的‘战场’。科大那边,怀民是核心,他那边是‘银河’系统机械内核的生长点。所以,大头必须投在科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建议用主要资金采购一台国内最新型的DJS-140小型计算机,就放在科大,专供'银河'项目使用。“
“DJS-140?”钱振华对这个计算机型号有些陌生。
“对,”赵远航解释道:
“这几个月咱们两边分头推进,我在BJ这边用计算所的DJS-200系列,怀民在科大那边用系里那台老掉牙的DJS-130。”
“那台机器什么状况,沈教授最清楚,它的内存只有32K,还没配磁盘,程序大一点就跑不动,怀民每次上机都得把程序拆成好几块,分批次运行。这严重拖慢了进度。”
“‘银河’系统的核心架构分两块。我这边偏算法,怀民那边偏底层和建模。算法可以在大型机上跑,但建模和底层架构需要频繁的人机交互、图形显示和调试,最适合用一台专用的、性能足够的小型机。”
“DJS-140是国内最新的小型机,七五年由清华主持设计,今年10月刚通过四机部鉴定,预计明年正式大规模投产。它的内存能扩到128K,配磁盘,有图形终端,比130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有了它,怀民那边的开发效率能翻好几倍。”
钱振华看了一眼沈一鸣,沈一鸣微微点头,表示银河系统确实需要一台专用的计算机。
“140什么价?”钱振华问。
“我问过了。”赵远航说:
“主机加图形终端,再加一套外设,磁盘机、磁带机、打印机什么的,大概六十万出头。我跟上海计算机厂的销售科通过电话,他们刚出厂一台DJS-140,目前还没有被预定,他们那边报价六十三万。”
六十三万。占了总经费的四分之三。
而一台djs-130的价格大约是30-40万,djs-140贵了足足一倍。
可见这个年头的计算机当真是烧钱大户。
钱振华沉吟了一下:“赵研究员,你那边算法开发,不需要新机器?”
“暂时不需要。”赵远航回答得很干脆,“研究算法就是围绕着计算机,不需要其他机器。而我们所有DJS-200,运算能力足够了。银河项目也分到不少机时,够用了。”
“好!”钱振华对着话筒,“赵研究员,就按你说的办。我们这边立刻打报告,走加急采购流程,争取在年底前把机器落实到位!”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
“赵研究员,剩下的经费您那边还有什么建议吗?”
“剩下的还要买一批资料。”赵远航沉吟道:
“包括外文期刊、技术报告、国际会议论文集,主要是图形学、计算几何、数据库这方面的。目前我们已有的馆藏资料,说实话,肯定跟不上。有些核心期刊从七六年就断了。我列了个单子,大概要花三四万。”
“这么贵?”几人都有些吃惊。
“贵。”赵远航叹了口气:
“但没办法。CAD这个领域,国外发展太快了。七五年SIGGRAPH会议才第一届,到今年已经是第五届了。那些论文,代表了国际最前沿的水平。咱们不跟上,就是闭门造车。我托人从香港问过价,一本SIGGRAPH论文集,要两百多美元。贵也得买。”
“好。还有吗?”
“我暂时就想到这些。剩下的留着,以备不时之需。”赵远航说完,忽然笑了笑,“钱主任,说实话,我搞了十几年图形学,还是头一回手里攥着这么多经费。心里又高兴,又沉甸甸的。”
还剩下十几万就要支撑未来至少一年的研发了,包括资料费、出差费、外协加工测试、耗材、还有各种不可预见的开销。
紧,非常紧。但国家穷,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他们心里有数。
电话会议结束后,钱振华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就把采购报告送到了校办。
严校长看完报告,当场签了字。末了抬头说了句:
“告诉总务处老周,机房改造的事,优先办。这是国防科工办立了项的重点任务,不能拖。”
消息传到总务处,老周一拍大腿:“得,年底的实验室修缮工作先停一停,把人手腾出来。”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几个等着实验室翻新的老师不免有些牢骚。
可一听说是给“银河”项目腾地方,牢骚也就咽了回去。
谁不知道那是国防任务,是学校今年首屈一指的大项目。
钱振华亲自带着总务处的人去看了第三实验楼楼一层西侧的那间空置实验室。
屋子原是放老旧示波器和信号发生器的库房,钱振华打算将它改造成银河系统的专用实验室。
“就这间。”钱振华站在门口,往里一指:
“面积够,离系里近,电力线路也要重新走。地面要铺绝缘胶皮,窗户换双层,配厚窗帘。门换铁门,加暗锁。屋顶的日光灯换成防爆的。靠墙那面,打一排到顶的铁皮柜,带锁。屋里再配一台窗式空调,恒温恒湿做不到,但夏天不能让它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