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拿着本子刷刷记着,听到“窗式空调”四个字,笔尖顿了一下。
那年头,窗式空调是稀罕物件。
整个科大,只有校领导办公室和几个重点实验室装了。一台要一两千块,顶一个教授大半年的工资。
“钱主任,这空调……”老周有些迟疑。
“装。”钱振华语气不容商量,“DJS-140对环境温度有要求,夏天过热会严重影响性能,这笔钱从我们系的科研经费里出。”
老周不吭声了,低头把“窗式空调一台”六个字端端正正写在本子上。
十二月十七日,机房改造动工。
老周从后勤抽调了六个工人,又专门从市里请了个懂行的电工师傅。敲墙、布线、打柜子、装铁门,叮叮当当干了大半个月。
到了十二月底,屋子已经焕然一新。
浅绿色的墙面,灰色的绝缘胶皮地面,锃亮的铁皮柜,厚重的深蓝色窗帘,还有那台装在墙上的窗式空调。
门上的暗锁是双保险的,钥匙一共配了三把,钱振华一把,沈一鸣一把,陆怀民一把。
而另一边,加急采购报告也批了下来。
钱振华亲自跑了一趟省国防工办,又托了科学院的老关系,硬是把正常要走一个月的审批流程压缩到了一周之内。
系设备科的吴科长揣着采购批文和介绍信,亲自出发前往上海那边对接采购。
十二月二十六日,吴科长从上海打来长途电话:
DJS-140已装箱完毕,主机、图形终端、磁盘机、磁带机、打印机,一共七个大木箱,总重将近两吨。上海计算机厂派一辆专用卡车运送,预计三十日上午抵达省城。
消息传到系里,整个精密机械系都轰动了。
一台价值六十三万的国产最新型计算机,就这么落在了他们系。
别说精密机械系,就是整个科大,除了计算机系等个别单位,一般也就一两台DJS-130撑着门面。
如今这台DJS-140,除了计算机系外,比其他系的小型机可都高出了一档。
系里的老师们三三两两跑来打听消息,语气里都带着掩不住的羡慕。
“老沈,听说那机器内存有一百多K?还配了磁盘?”
“可不是嘛,咱们系原本那两台130,才三十二K,跑个有限元程序得分七八次。”
“六十三万啊……”有的老师捶胸顿足:“老沈,这回可真捡到宝了,我咋就碰不到怀民这样的学生。“
沈一鸣嘴上谦虚着“都是为了项目、为了项目”,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翘。
1979年12月30日,岁末。
省城飘起了小雪。
一辆披着军绿色防雨篷布的解放CA-10卡车,在一辆吉普车的引导下,缓缓驶入科大校园。
“钱主任,沈教授,顺利运到了!”吴科长搓着手迎上来:
“路上走了整整两天一夜,在南京渡口还耽搁了四个钟头。司机师傅怕颠坏了机器,全程没敢超过四十迈。”
钱振华握住老吴的手用力摇了摇:“辛苦辛苦!先卸车。”
卸车是体力活,更是细致活。
一直折腾了整整一天,才把机器安置妥当。
陆怀民拆开主机的防震包装,露出深灰色的金属面板。
面板上嵌着两排指示灯和按键,正中央是一块铭牌,银白色的铝板上蚀刻着黑色的字样:
“DJS-140电子数字计算机”
“中华人民共和国第四机械工业部”
“上海计算机厂”
“1979年11月”
此后两天,计算机厂派来的两名技术员完成了机器调试。
1980年1月1日,通电测试。
钱振华、沈一鸣都来了。
设备科的吴科长守在配电箱旁边,手里攥着闸刀开关的拉绳。
陆怀民站在主机前,深吸一口气,按照手册上的启动顺序,依次按下电源键、复位键、启动键。
嗡——
主机深处传来低沉的电流声,面板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然后稳定下来。
图形终端的屏幕亮起来,是那种老式示波管上常见的暖绿色,中央跳出一个闪烁的光标。
“系统自检通过。”陆怀民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符,念道:
“内存测试通过,磁盘测试通过,图形终端测试通过。”
机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钱振华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十几个人,拍得手都红了。
当天下午,系里正式下发了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银河”项目专用计算机房管理的规定》。
文件不长,两页纸,但措辞郑重:
“实验楼一层301室‘银河’项目专用计算机房,即日起投入使用。机房内DJS-140电子计算机系国家科委专项经费购置,专用于‘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研制工作,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挪作他用。”
“机房实行专人专管制度。项目组成员陆怀民同志负责日常管理与技术维护,拥有机时调度权。”
“非项目组成员未经批准,不得进入机房。所有上机活动均需提前申报,由陆怀民同志统一安排机时,并如实填写《上机记录表》。”
“机房内禁止吸烟、饮食、堆放杂物。每日工作结束后,必须关闭全部设备电源,检查门窗,确认安全方可离开。”
文件的最后,盖着科学技术大学和精密机械系两枚鲜红的公章。
一个本科生,管着一台价值六十三万元的专用计算机。
这在科大建校以来,怕是头一遭。
陆怀民也算是成了名副其实的“实验室主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