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白河镇上没过两天,就定了。
林业局那头的干事跟公社的徐书记坐在一块儿商量了小半个下晌。
搪瓷缸子里的花茶续了三回水,茶叶泡得没了味儿,跟白水似的。
可两个人的嘴巴还没停。
林业局干事拿钢笔在一张黄纸上划拉了半天,最后把笔帽往笔杆子上一摁,在桌上。
“徐书记,转运站在深山老林子里头,要啥没啥。“
“这回给陈拙同志发奖,光发几块钱和几张票不够意思。“
“得给点实打实能用上的东西。“
他拿手指头在纸上那份物资清单上点了两下。
“煤油,批个几十斤。在山里头,夜里头没有煤油灯,就是两眼一抹黑。“
“防风马灯几盏,在风口上也不怕灭。“
“厚帆布、毡布各来两卷。在冬天糊窗户、铺炕面、搭棚子都使得上。“
“铁钉、铁丝来一批。在修房子、修栅栏、钉马棚上头都是紧俏货。“
“斧头一把、大锯一条。在老林子里头,这两样东西既能干活,又能防身。“
他把笔帽拧了两圈,又拧了回去。
“这些个东西,在咱们林业局的物资调拨表上,归到'保障偏远哨点运转'这一栏底下。“
“名目正,路子顺,上头那边不会为难。“
徐书记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
“成。“
“物资的事儿你们林业局出面。“
“奖状和荣誉的事儿咱公社来办。“
“到时候去马坡屯搞个现场表彰。“
“锣鼓、大喇叭、横幅,一个不少。“
“该有的排场得有。“
“在这种年月里头,精神奖励和物质奖励得一块儿上。“
“让大家伙儿都瞧瞧,保护国家财产的人,咱公社不会亏待。“
……
三天以后。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CA10卡车从白河镇的方向开了出来。
卡车的车头和车厢两侧拉着大红布条。
布条是红绸子裁的,一丈来长,两头用铁丝拧在了车厢的铁杆子上。
红绸子上头用墨汁写着两行大字。
车头那条写着:
向保卫国家财产的英雄陈拙同志学习!
至于车厢右侧写的东西又不一样了:
严厉打击破坏林区生产的坏分子!
墨字是公社里写毛笔字最好的那个文书写的。
柳体楷书,一笔一画的,在红绸子上头端端正正的。
风一吹,红绸子猎猎地响,墨字在日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在老远就能看见。
卡车还没进马坡屯的地界呢,车斗子上就响了。
先是铜锣。
当当当!
公社的基干民兵在车斗子上敲着。
铜锣是老物件,铜面上磨出了一圈包浆,敲起来声音洪亮,在山坳里头转了两个来回。
紧跟着是大喇叭。
喇叭是铁皮的,在卡车车厢的横杆上用铁丝绑着,喇叭口朝天。
里头放着歌。
《社会主义好》的曲调从喇叭里头飘出来,在山路上飘了老远。
歌声和锣声搅在一块儿,嗡嗡地响。
在马坡屯这种安安静静的小屯子里头,这动静跟炸了锅似的。
……
屯口。
歪脖子老榆树底下。
头一个听见动静的是栓子。
这小子蹲在老榆树的根底下玩泥巴呢。
手里攥着一截柳条棍子,在泥地上画圈圈。
铜锣声从远处传过来的那一瞬,他的两只耳朵竖了起来。
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锣响了!“
他嗷的一声蹿了起来,光脚丫子踩在泥地上噼啪响。
“有车来了!有车来了!“
他一路嚷嚷着往屯子里头跑。
紧跟着,三驴子也从旁边的矮墙后头冒了出来。
这小子嘴里还嚼着半截水萝卜呢,腮帮子鼓鼓的,口水和萝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两个小子前后脚地往屯子里头蹿。
一边跑一边嚷。
“公社来人了!公社来人了!“
“拉着大红布条的大卡车!“
不消一盏茶的工夫。
整个马坡屯都动了。
在屋子里头喝苞米面糊糊的社员们,碗还没搁下呢,就听见了外头的锣鼓声和喇叭声。
苞米面糊糊在碗底还剩着半口,可也顾不上了。
在这年月,公社开着大卡车、敲着铜锣、拉着横幅进屯子,那就是大事。
大食堂门口蹲着吃饭的几个社员,碗往地上一搁就站起来了。
有人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嘴角的苞米渣子,跟着人流往屯口涌。
卫建华在知青点的门口站着。
他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半缸子凉白开。
一听到这动静,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好事,腿脚就不自觉往屯子门口迈。
……
歪脖子老榆树底下。
挤得黑压压一片。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裹着粗布褂子的、系着围裙的、打着赤脚的,全挤在了一块儿。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屯口那条土路。
土路的尽头,军绿色的卡车轰隆隆地拐过了最后一道弯。
车头上那条大红布条在风里猎猎地抖着。
红绸子上头的墨字在日光底下格外扎眼。
人群顿时就炸锅了。
“英雄……陈拙?“
“虎子?“
“这不是咱屯子里头的虎子吗?“
“保卫国家财产?这是之前在山上的事情?”
“卧槽,虎子这小子是真发达了!”
嗡嗡声在人堆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
卡车在屯口的打谷场上停了。
打谷场是马坡屯最大的一块空地,平时碾谷子、晒粮食用的。
在眼下这个季节,场子上空荡荡的,泥地被日头晒得硬邦邦的。
卡车停稳了以后,车斗子上跳下来了几个人。
头一个下来的是公安分局的代表。
腰间别着一个牛皮枪套,枪套的皮面磨出了一层暗沉沉的包浆。
枪套里头搁着的是五四手枪。
在这年月的屯子里头,腰间别着牛皮枪套的人跟长了三头六臂似的,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头发紧。
这人的神情严肃得很。
两只眼珠子在人群里头扫了一圈,在谁身上都没多停。
紧接着,林业局的干事和徐书记也纷纷下来了。
车斗子上的基干民兵把铜锣搁下了,大喇叭的歌也停了。
这几个人一出现,打谷场上的小老百姓顿时连话都不敢讲了。
几十号社员挤在场子边上,鸦雀无声。
陈拙是从人堆后头走过来的。
他穿着那件粗布工装褂子,裤腿上还沾着泥渍。
脚上蹬着一双林曼殊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帮子上沾着干了的鱼鳞片。
褡裢挎在肩上,里头鼓鼓囊囊的。
在一群穿中山装、披军大衣、别着钢笔的公家人跟前,他这副打扮跟刚从地里收工的庄稼汉没两样。
徐书记看见陈拙走过来,搪瓷缸子往腋底下一夹,两手伸了出来。
“陈拙同志!“
他的嗓门在打谷场上转了一圈。
“过来过来。“
陈拙走到了徐书记跟前。
两个人握了握手。
徐书记的手掌宽厚,攥着陈拙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辛苦了。“
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你这么多天来,在山里头不容易。“
还没等陈拙开口呢。
从徐书记身后头忽然蹿出来了一个人。
是公社的妇女主任。
四十来岁的老娘们儿,身材墩实,穿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她手里头,大得出奇。
一朵花。
用红绸子扎的大红花。
在她手里头攥着,比脸盆还大了一圈。
红绸子是崭新的,在日头底下红得刺眼。
花瓣一层一层地叠着,中间缀着一个金纸剪的圆。
金纸圆上头印着一个红色的“奖“字。
花的底下拖着两条红绸带子,有一尺多长,在风里头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