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
妇女主任的嗓门比冯萍花还大。
“站好了别动!“
陈拙还没反应过来呢。
妇女主任已经把那朵脸盆大的大红花往他胸口上一拍。
两只手快得跟穿梭子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别针,咔哒一下就别在了他的粗布褂子上。
大红花在他的胸口上,红得跟一团火似的。
两条绸带子搭在褂子上,一左一右地垂着。
在风里头一飘,跟过年似的。
陈拙低头看了看胸口上那朵比脑袋还大的红花,颇有些哭笑不得。
“婶子,这大红花也……太大了点。“
妇女主任拿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
“大啥大?在这种场合,就得大!“
“越大越光荣!“
在那个年月里头,胸前挂着大红花,那就是无上的荣耀。
比奖状值钱,比奖金管用。
整个屯子里头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谁见了陈拙都得高看一眼。
……
表彰的流程在那个年月里头,那是有定式的。
先是定调子。
公安分局的代表站在打谷场中央。
他的神情在刚才就严肃,眼下更严肃了。
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直挺挺的。
“同志们!“
“经白河镇公安分局查明——“
“近日,一小撮坏分子,从境外流窜进入我长白山林区。“
“携带非法枪支弹药,潜入深山,妄图盗窃国家战略物资紫貂。“
“其性质极其恶劣,严重破坏了林区的生产秩序和国家的统购统销政策。“
他顿了一下。
目光从人群上头慢慢地扫了一圈。
“幸得马坡屯的陈拙同志。“
“以高度的无产阶级觉悟和大无畏的革命精神。”
“在执行护林巡山任务时,果断出击,只身擒获了这伙坏分子。“
“缴获非法枪支两杆,铁丝套子若干。“
“粉碎了这一小撮坏分子妄图盗窃国家战略物资、破坏林区建设的阴谋!“
栓子一听到这话,老崇拜了,手掌啪啪啪在那拍,拍得手掌心通红,也丝毫没有在乎。
掌声响起的刹那,顿时就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不到三息的工夫,整个打谷场上响起了一片雷响似的掌声。
林业局的干事从那只褐色人造革公文包里头,翻出了一张奖状。
奖状是八开的大纸。
纸面微微泛黄,在手里头有些分量。
边缘印着金色的麦穗和齿轮的图案。
左边是一面红旗,右边是一面红旗。
林业局干事双手捧着奖状,在胸口的位置,正对着陈拙。
“陈拙同志,请接受组织的表彰。“
陈拙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接过了奖状。
他拿两只手捧着,转过身来。
面向了打谷场上那帮子黑压压的社员们。
二奎站在台子下面,看向陈拙的目光有些羡慕。
他只觉得虎子哥是真能耐,当初带他们出海打鱼的时候,面对风浪也丝毫不畏惧。
现在就算在山里头,也能够办出一件大事来。
用他叔郑大炮的话来说,虎子这就是个人才,放在哪都能出挑。
反倒是像是卫建华那种,读的书是多了,心眼子也多了,但却不一定能够办成事。
二奎觉得,像是虎子哥这种能担得起事的,才是真正的能耐人。
……
掌声散了以后,就是发奖品。
明面上的奖品在车斗子上一件一件地往下卸。
人群里头,徐淑芬站在何翠凤的旁边。
她的两只手抄在围裙底下,目光在打谷场上那排红彤彤的奖品上,嘴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住。
旁边挤过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婆娘。
她拿胳膊肘碰了碰徐淑芬。
“淑芬呐。“
她的声音里头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酸溜溜。
“你家虎子,可真是享福了。“
“有这么一个儿子,顶得上生十七八个了。“
“在十里八乡的,谁不竖手指?“
徐淑芬心里头其实嘚瑟的不行,但要不是来之前陈拙嘱咐过,说不定这时候她都嘚瑟起来了。
稳着点吧。
日子太好也有烦恼,生怕遭人家妒。
另一头。
何翠凤在人堆的边上,拄着一根柳木拐棍。
小老太太的两只眼珠子亮得很。
旁边有人凑过来,拿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何家老婶子。“
“陈拙家老陈家这回可是真出息了。“
“十里八乡的都知道你们家虎子的名声了。“
“在公社上头挂了号。“
“在公安那头立了功。“
“手里头还捧着个铁差事,这可不就是能耐?“
“现在谁还敢惹虎子?“
何翠凤的嘴角弯了弯。
小老太太拿拐棍在地上杵了一下。
“谁敢惹?“
她笑呵呵地说。
“指不定就有谁敢惹呢。“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的。
在一般人耳朵里头,就是个客气话。
可在冯萍花的耳朵里头,那就不是滋味了。
冯萍花站在人堆那头。
她的眉毛猛地一抖。
在她的心里头,何翠凤这老太婆分明就是在点她。
在以前,老王家和老陈家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的。
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头门儿清。
眼下虎子在公社那头挂了号、在公安那头立了功、在林业局那头有了关系,这架势摆出来……
她的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
算了。
在眼前这种场合,她还是闭嘴吧。
……
明面上的排场在打谷场上热热闹闹地走完了。
可真正的实惠,在打谷场后头的那辆卡车上。
人群散了大半以后。
林业局的干事和徐书记把陈拙领到了卡车跟前。
车斗子上头盖着一块军绿色的厚帆布苫布。
苫布底下鼓鼓囊囊的,压着不少东西。
干事拿手掀开了苫布的一角。
“陈拙同志,这些东西是林业局和公社给转运站配的。“
“在山里头用得上。“
陈拙探头往车斗子里看了一眼。
两只麻袋在车斗子的最里头。
麻袋扎得紧实,鼓鼓囊囊的。
他拿手在麻袋上拍了一下。
硬邦邦的,颗粒分明。
一袋是高粱米。
没掺沙子的好高粱米,在手里头一攥,颗粒圆滚滚的,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另一袋是白面。
面粉放在麻袋里头,手掌按上去软绵绵的。
袋口的缝隙里渗出来一丝极淡的麦香。
如今这荒年里,好高粱米和白面比金子还金贵。
麻袋旁边搁着一只半大的铁皮桶。
桶口封着一圈蜡纸,用麻绳扎得死死的。
他凑近了闻了一下。
居然是半大桶的煤油。
担就在陈拙那个小驿站里,这些煤油够烧上小半年的灯了。
铁皮桶的旁边,放着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厚苫布。
苫布是军用的,灰绿色的,在手里头厚实得跟毡子似的。
在大车店的窗户口上一钉,风灌不进来。
在炕面上一铺,凉气透不上来。
在入冬以后,就是御寒的宝贝。
车斗子的角落里头还码着一堆铁器。
铁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
铁丝一卷,粗的那种,在手里头沉甸甸的。
斧头一把,斧刃新磨过的,在日光底下闪着一道亮。
大锯一条,锯条是好钢的,锯齿锋利得跟狼牙似的。
在一块儿看过去,这些东西在供销社的柜台上,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
有了这些玩意,山里面的老驿站又能够飞速发展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