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镇。
公安分局的看守所搁在院子最后头。
屋里头的条凳是松木的，坐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墙根底下蹲着五六个人，身上的粗布褂子沾满了泥渍和草叶，裤腿上还挂着碎石蹭出来的灰白印子。
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周海滨坐在条凳的一头。
他的三角眼这会儿耷拉着，眼皮底下两圈乌青，像是两天没合过眼。
嘴角上那道被赤霞咬倒时磕出来的口子结了痂，黑红黑红的。
他正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着，模样显得极其急促，又透露出几分不安。
就在这时候，门栓哗啦一下就拉开了。打头进来的是两个公安。
头前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公安，穿着草绿色的军便服，腰间别着牛皮枪套。
脸上的表情搁在铁板上都不会比这更硬。
后头跟着一个女公安，二十五六的模样，扎着两根麻花辫子，手里攥着一个硬皮封面的笔录本，钢笔夹在本子的封面上。
男公安拉了一把椅子，在周海滨对面坐了下来。
“周海滨，你把你的事儿再说一遍。“
周海滨的三角眼抬了一下，嘴角一咧，露出几分讨好的意味来：
“同志，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啊，我难不成还会骗公安？“
“我周海滨是真不知道刘青山是来偷紫貂的。“
“他找到我的时候，就说他是滨海区那头过来的，对长白山里头的东西感兴趣。“
“我寻思着，带他进山转一转，也不是啥大事。“
“谁知道他手里头藏着枪和套子？“
“我要是知道他要偷紫貂，打死我也不敢带他啊。“
“紫貂是国家统购的战略物资，这道理谁不懂？”
男公安听完了这一通，冷笑了一声。
“周海滨，你别以为咱们不知道你小子是什么德行。“
“你搁那蒙谁呢？“
“你周海滨在长白山这一带放山，干的那些绝户的勾当，哪回不是你领的头？“
“去年秋天，柳条沟子那头的参窝子被人挖绝了根，放山帮的老把头们联名告到了公社。“
“你以为那事儿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
周海滨讪讪地把两只手往裤腿上蹭了蹭。
“那……那个事儿吧……跟这回不一样。“
“那回……那回就是挖参嘛，挖得……挖得狠了点。“
“可这回真不一样。“
“刘青山那帮人，他们带枪带套子的事儿，我事先真不清楚。“
“就算知道他们不是啥好人，可山里头来来往往的，谁还能把每个人的底细都摸清楚？“
“况且他们是滨海区那边过来的，搁在那种地方，日子不好过，跑到咱们山里头来找口吃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嘛。“
“人家都快饿死了，咱还能拦着不让人进山？“
这话说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的。
男公安没接话。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公安。
女公安的钢笔停在笔录本上，两只眼珠子从笔录本的边缘抬了起来，正好跟男公安的目光碰在了一块儿。
两个人的眼神里头都带着同一个意思。
这小子的话，信三分就够了。
可眼下的局面摆在这儿。
刘青山那头的口供已经录了，白纸黑字地认了偷猎紫貂。
周海滨这头咬死了说自个儿不知情。
光凭嘴巴上的话，定不了他的罪。
可真要给周海滨定罪的证据，一时半会儿又拿不出来。
男公安站起身来，椅子腿又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行了。“
他拿手朝门口一指。
“你先待着吧。“
“这事儿还没完。“
说完，两个公安一前一后地往外走。
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合上了。
门栓哗啦一声插上了。
……
屋子里头安静了两息。
周海滨身后那帮人的眼珠子就转过来了。
一个矮壮的后生，脸上还沾着在碎石地上摔的擦伤，鼻子底下糊着一圈干了的血痂。
他凑到周海滨跟前，两只手攥着裤腿，声音带着哭腔。
“滨哥，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咱们是信你才跟你进山里来的。“
“谁知道一下子出了这么个事儿。“
另一个瘦长个子的也跟着凑了上来。
“如今咱们都进局子了，这说出去都难听。“
“我爹我娘还在屯子里等着呢。“
“这事儿要是搞不好，下一步说不定就要劳改了。“
“滨哥，你想想办法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嚷着，声音在看守所的屋子里头嗡嗡地转。
周海滨本来就心烦得不行。
这帮人搁在他耳朵根子底下嗡嗡嗡地叫唤，跟一群苍蝇似的。
他猛地一挥手。
“你们让我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们没看见老子现在还关在里面吗？“
“老子要是有办法，早出去了！“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头忽然就静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瞬。
嘴巴是不嚷了，可神色到底带上了几分怨气。
说到底，他们这些人跟着周海滨进山，不过是讨口饭吃。
挖参也好，跑山也好，都是拿命换钱的活儿。
以前跟着周海滨干绝根的事儿，在放山帮里头名声臭了，可好歹还有口饭吃。
这回倒好。
参谷没找着，紫貂没沾边，反倒把自个儿搭了进去。
搁在局子里头吃窝窝头、喝凉白开，连个正经的口供都对不圆。
这一下，心里头的那点子兄弟义气，就跟烧干了的灶膛似的，连灰都凉了。
……
马坡屯。
屯口。
歪脖子老榆树底下的影子在日头底下拉得老长。
陈拙站在屯口的土路上。
褡裢挎在肩上，里头塞得鼓鼓囊囊的。
公社发下来的奖励，十块钱票、三十斤全国粮票、五张工业券，全揣在褡裢最里头那个布兜子里。
布兜子是林曼殊拿旧褂子的布料缝的，针脚密实，搁在手里拿着踏实。
至于军大衣、翻毛皮鞋、医药箱这些大件，已经搁在了老陈家的仓房里头，等下回有车往山里走的时候再捎进去。
他正准备迈步，身后传来了一阵碎步声。
周桂花从屯子里头走了过来。
“虎子，你这是又要往山里走了？“
陈拙顺势就点了点头：
“嗯呢，大车店那头离不了人。“
“彭金善和彭银善两个半大小子搁在那儿看着，我不放心。“
周桂花嗯了一声，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她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嗓门。
“虎子，你搁在山里头，自个儿小心着点。“
“山里面最近乱得很。“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老金前两天从山里回来，跟我嘀咕了好一阵子。“
“说他在山里头打转的时候，碰着了不少陌生面孔。“
“那些人瞧着不像是咱们长白山里头的。“
“穿的衣裳也不对，走路的步法也不对。“
“倒像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
陈拙的眉头动了一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四大娘，你是说那些人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
“嗯。“
周桂花拿手朝南边的方向指了指。
“老金说那些人的口音听着不像是东北的。“
“有些像是关里头的。“
“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反正你搁在山里头留个心眼子。“
陈拙的脑子里头转了一下。
从别的地方过来的陌生面孔，口音不像东北的。
搁在眼下这个年月，从关里头往长白山这一带跑的人，多半只有一种可能。
逃荒的。
他想起了彭金善和彭银善兄弟俩。
那两个半大小子不也是从别处逃过来的么。
“四大娘，我知道了。“
他拍了拍周桂花的胳膊。
“您放心，我搁在山里头有数。“
周桂花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两句，这才转身往屯子里头走了。
陈拙站在歪脖子老榆树底下，目光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停了两息。
山脊线上的松树影子在日头底下黑黢黢的，一排一排地往天际线上排。
他收了目光，迈步往南走了。
……
从马坡屯往黑瞎子岭方向走，要翻过一道矮坡，再顺着运材道往西拐。
运材道是伐木工人拖圆木用的老路，路面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子。
车辙印子里积着前几天暴雨留下的泥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
日头正当顶。
搁在六月里的长白山，日头虽说毒辣，可林子底下的风一吹，又凉飕飕的。
热一阵凉一阵的，身上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
粗布褂子的后背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盐渍。
陈拙走了约摸半个时辰。
翻过了那道矮坡以后，运材道两旁的林子就密了起来。
松树、白桦树、柞树搅在一块儿，树冠把头顶上的天遮了大半。
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层碎金子。
就在这个当口。
他的目光在前头的一片灌木丛边上停了。
灌木丛后头露出了三个人影。
一老一壮一少。
老的那个干瘪瘦小，头上戴着索伦帽，手里拄着白蜡木的索拨棍。
壮的那个膀大腰圆，背上背着大褡裢。
少的那个十五六岁的模样，蹲在灌木丛旁边，两只手扒着地上的腐殖土，脑袋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是孙守义那帮放山帮。
三个人的架势一看就是在找棒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