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小子蹲在那儿扒拉腐殖土，是在查看土层底下有没有参须的痕迹。
孙守义拄着索拨棍站在旁边，两只眼珠子搁在灌木丛底下扫着。
孙大花半蹲在老爹的侧后方，两根手指头捏着一枚鹿骨签子，在松针底下轻轻地挑着。
陈拙没出声。
搁在放山帮的规矩里头，人家在找参的时候，外人不能惊着。
棒槌有灵性，一惊就跑了。
他放慢了脚步，准备绕过去。
可还没等他绕，孙大花的眼角余光先瞟见了他。
壮汉站起身来，拿手朝陈拙招了一下。
然后他弓着腰，踮着脚尖走了过来。
走路的时候，两只脚掌先落地，脚跟后着，步子碎得很。
在林子里头，这种走法踩不响枯枝，惊不着地底下的活物。
他凑到陈拙跟前，压低了嗓门。
“兄弟，你是不是碰着过周海滨那帮人？“
陈拙早就知道他们和周海滨认识，但这个时候还是装出一副讶异的样子。
“你们咋知道的？“
孙大花笑了笑。
那笑容搁在这么一张粗犷的黑红脸膛上，倒显出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
“山里头没有不透风的墙。“
“周海滨那帮人被送到白河镇公安分局去了，这事儿在放山帮里头已经传开了。“
“都说是你给逮着的。“
他拿大拇指朝陈拙那头比了一下。
“能耐。“
陈拙没接这个话茬。
“除了这个呢？“
“你说山里头的消息，不止这一桩吧？“
孙大花的眼珠子闪了一下。
他回头朝老把头孙守义那头看了一眼。
孙守义蹲在灌木丛旁边，索拨棍搁在腿弯上。
老头的目光在陈拙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把身子又往陈拙那头凑了半寸。
“同志，你听说过……参谷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得跟从嘴缝里头漏出来的气似的。
可这两个字在陈拙的耳朵里，却跟有人在他心口上敲了一记闷锤似的。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不过面上却没动。
他拧着眉头，目光在孙大花脸上停了两息。
“参谷？“
“你说的是传说里头那个？女真大萨满搁在虎头山种的那个参窝子？“
孙大花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他有些讶异地看了陈拙两眼，显然没想到陈拙居然知道参谷的存在。
但随即他就想通了。
参谷的传说搁在长白山里头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
跑山的、放山的、采药的，但凡搁在老林子里头混饭吃的人，多少都听过这么一嘴。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说年纪不大，可他在大车店里头做出来的那几道菜、腌出来的那几十斤咸鱼干，再加上护林员的差事和身边那条灰白色的狼……
搁在老辈跑山人的眼里，这种人就是山里头长出来的。
知道参谷的传说，不稀奇。
“嗯。“
孙大花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
陈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难不成周海滨那帮人已经找着了？“
孙大花一听这话，嗤地笑了一声。
他拿手背在鼻子底下蹭了蹭。
“那咋可能？“
“就周海滨那点人的能耐，也就带着滨海区那边的人进山偷猎了。“
“还能找着参谷？“
“他要是有那本事，早发了，还等到今天？“
陈拙的眉头松了半分，可没有完全松开。
“那你说的参谷是啥意思？“
孙大花的笑容收了。
他的目光在陈拙脸上停了一息。
“意思是，最近山里头不太平。“
“不光是周海滨那帮人。“
“还有别的人也在往虎头山那头钻。“
他压低了声音。
“我们进山以后，在黑瞎子岭南坡那头碰着了几拨陌生面孔。“
“有些是放山的，有些不是。“
“不是放山的那些人，走路的步法不对，穿的褂子也不对。“
“可他们嘴里头，都在嘀咕同一个东西——参谷。“
陈拙听到这儿，心里头就像是有一只手在搅。
之前在屯口，周桂花也提了一嘴，说老金在山里头碰着了不少陌生面孔。
眼下孙大花又说了同样的话。
两处消息搁在一块儿，就不是巧合了。
参谷的风声，不知道从哪个缝里漏出去的，已经在山里头传开了。
他沉吟了一息。
“孙大哥，你们呢？也是冲着参谷去的？“
孙大花嘿了一声。
“我们？“
他拿手朝身后的老把头孙守义那头一指。
“我爹搁在长白山里头跑了大半辈子。“
“参谷这事儿，他比谁都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才不往那头凑。“
他把声音又压低了半分。
“虎头山那地方，常年有猛兽盘踞。“
“东北虎、棕熊、野猪窝子。“
“这些年往那头找参谷的人，进去了的，大多没回来。“
“我爹说了，这趟进山，只在外围转转，挖几棵寻常的棒槌就够了。“
“参谷的事儿，由它去。“
他说到这儿，拿手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不过兄弟，你要是想往虎头山那头走，我劝你也留个心眼子。“
“那边最近人多眼杂，不太平。“
陈拙听着这话，嘴角弯了一下。
“孙大哥，你就不怕我要是真找着了参谷，不给你们留点？“
孙大花一听这话，愣了一下。
旋即他嘿的一声笑了。
“嗐！“
他拿手在大腿上拍了一掌。
“虎头山参谷的传说终归只是传说。“
“这么多年了，那么多放山客，一趟一趟地往虎头山里头跑。“
“结果呢？一个都没找着。“
“我们仨也往那头跑了不少趟了，连个参须子的影儿都没见着。“
“你要是真找着了，那是你的本事。“
“老辈人说得好，棒槌有灵性，该谁的就是谁的。“
“我羡慕也羡慕不来。“
陈拙听到这话，笑了笑。
他冲着孙大花、孙守义和那个半大小子摆了摆手。
“那就祝你们这趟山跑得顺。“
孙大花也摆了摆手。
“你也是，搁在山里头小心着点。“
三个人重新转回了灌木丛那头。
……
陈拙继续往老驿站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把孙大花说的那些话搁在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参谷的风声传开了。
虎头山那头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搁在这种局面底下，他手里那块鹿皮上的寻龙点参图，就更不能让人知道了。
他把褡裢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鹿皮搁在褡裢最里头，裹着一层桦树皮，贴着身子。
从外头看不出来，摸也摸不着。
运材道越往深处走，林子就越密。
头顶上的树冠搅在一块儿，几乎遮尽了天光。
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和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了一层发了霉的旧棉被上头。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湿泥的气息。
搁在鼻子底下一闻，先是松脂的清冽，再是湿泥的闷，最后是腐殖土底下那一丝极淡的甜。
那甜味是落叶沤出来的。
搁在老辈人的嘴里，闻着这股子甜，就说明底下的土肥。
土肥了，啥都长得好。
蘑菇、野菜、药材。
棒槌也是。
快要到老驿站的那段路，得沿着一条溪沟走。
溪沟不宽，一步就能跨过去。
可水流不小。
暴雨过后，上游的水灌下来了，溪沟里的水比往常涨了两寸。
水头浑黄浑黄的，裹着碎叶和泥沙，哗啦哗啦地往下淌。
陈拙正沿着溪沟边上走着。
赤霞跑在前头探路，灰白色的影子在溪沟旁边的灌木丛里一闪一闪的。
乌云颠颠儿地跟在陈拙裤腿旁边，鼻子贴着地面嗅。
就在这个当口。
他的目光在溪沟的水面上停了。
水面上飘着一只木箱。
木箱不在溪沟的水面上，有一半浸在水里，另一半露在外头。
箱面是松木板拼的，拼缝处用桐油刷了一层，在水里头泡了不知道多久了，桐油还没化。
木箱从上游顺着水流慢悠悠地往下飘。
碰着溪沟里的石头，嗑了一下，又转了个方向，继续往下淌。
陈拙的脚步停了。
他蹲下身来，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只木箱上。
搁在这种深山老林子的溪沟里头，突然飘下来一只刷了桐油的松木箱子，这事儿就不正常。
桐油刷的木箱不是山里头随手能做的东西。
得有桐油，得有锯好了的松木板，还得有钉子。
这三样搁在一块儿，不是随便哪个跑山人能置办得起的。
他伸出手，在溪沟里头拦了一下。
木箱碰着他的手掌，被水流推着往他手心里一靠。
他攥住了木箱的边沿，往岸上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