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把木箱拿到手里,掂了掂,其实也不重,就七八斤的分量。
可箱板子拼得紧实,榫卯严丝合缝,拼缝处刷的桐油虽说泡了水,可还是油亮亮的,没起皮。
这手艺不是山里头随便哪个木匠能干出来的。
对于一般的跑山人来说,他们能够劈个柴、钉个栅栏,就算得上是好手艺了。
能把松木板刨得这么平整,拼得这么密实,还舍得用桐油刷缝的,要么是林场的正经木工,要么就是部队上的后勤。
陈拙把木箱搁在溪沟边上的一块青石上。
木箱上边的两道铜扣搭在箱沿上,铜扣上挂着锈,绿幽幽的。
他拿猎刀的刀尖挑了两下,只听得嘎吱一声响,铜扣便弹开了。
箱盖掀起来的那一瞬,一股子霉味混着铁锈味扑了出来。
陈拙的鼻子皱了一下,却并没有后退,只是探头看去,箱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军绿色的铁皮桶。
铁皮桶一尺来高,碗口粗细。
桶身上刷着一层暗哑的防锈漆,漆面磕碰了几处,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皮。
瞧着还有些不同凡响,居然是个防潮弹药桶。
要知道,这玩意可是部队上独有的。
对于那里的人来说,他们通常把这个铁皮桶专门用来存放雷管、底火信号弹这些怕潮的小件弹药。
之所以能够防水,还是因为桶身密封,桶口有橡皮垫圈防水。
在正常情况下,这种桶能在潮湿的仓库里存上好几年不透气。
可眼下这只桶显然不太正常,桶身上有两道裂痕。
在水里面泡过以后,自然而然就渗了水,桶底下也积着一层薄薄的锈水。
等陈拙把桶口的螺丝拧开,却发现里边什么也没有,压根就没有什么雷管底火,只有一个空落落的本子。
本子搁在桶底的锈水里泡着,底下那几页已经洇了水,可上头的大半截还是干的。
陈拙心中一动,微微有些好奇,想不到这么一个密闭的桶里,为什么要放一个本子在里边。
他神色微微一动,就伸手把本子从桶中捏了出来。
本子上面的牛皮纸泛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仔细一瞧,居然还是个日记本。
陈拙翻开一瞧,头几页都是空的,第三页倒是有字迹,只不过都被人撕了。
好不容易翻了五六页以后,他终于翻到了一段还能辨认的字迹。
本子上面的字迹不算工整,可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笔锋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道浅浅的凹痕。
仿佛透露出写字的人本身的性格一般,像是字体的撇捺一样,有棱角。
他把本子凑到眼前,就着树叶缝隙里头漏下来的日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头一行字迹还算清晰。
“连雨十日,冻如水牢。”
连雨十日。
如今已经是七月了,在七月里的长白山,连下十天雨不稀罕,不说别的,就说前几天,不也连着下了五六天的雨么。
可话又说回来了,下面的那冻如水牢这四个字就不一样了。
七月天,在山外头热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了。
可在这深山老林子的某个地方,有人觉得冻得跟泡在冰水里似的。
能让人在七月天冻成这样的地方,只有一种——地下。
防空洞、坑道、地下掩体。
在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地底下,就算是大伏天,岩壁上的水也是刺骨的凉。
第二行的字迹模糊了一些。
水渍从纸的底边往上洇,洇到了第二行的后半截。
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了几个字。
“三班战士夜盲溃烂……”
后头的字就看不清了。
墨水被水渍化开了,蓝黑色的痕迹跟锈水搅在了一块儿,变成了一团灰褐色的污渍。
搁在光底下看,隐约还能瞧见几个笔画的影子,可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字来。
陈拙把日记本合上了,他蹲在溪沟边上,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脚。
目光越过水面,往上游的方向看了一眼。
上游那头,溪沟拐了一道弯,弯过去以后就是密林。
密林后头是什么,从这儿看不着。
关于长白山的腹地里头有军事工程的存在这事儿,陈拙早有猜测。
如今这个年月,国家在东北边境一带修建了不少防空洞和地下工事。
长白山地处中朝边境的纵深地带,山体厚实,岩层坚固,搁在军事上头,是天然的掩体。
在这种地方修建地下工事,既能防空,又能藏兵,还能储备物资。
只是在军事地图上头,这些工事的位置是绝密的。
别说老百姓不知道,就连地方上的公社干部,多半也不清楚。
可这个日记本偏偏就顺着溪沟飘到了他手里。
陈拙把目光从上游收回来,落在了木箱上。
木箱的一角磕出了一道裂口,裂口的边沿沾着黄泥和碎石渣子。
黄泥仔细瞧去,倒不像是溪沟里泥土的颜色,透露出几分黑来,倒像是山洪爆发后,顺着溪流裹挟下来的泥土。
他把木箱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底面上刮着几道深深的擦痕。
擦痕是碎石蹭出来的,新鲜的木茬子还没来得及变色。
结合上述种种,放在一块儿看,这只木箱不像是从正经的仓库里流出来的。
倒像是从某个塌方的地方,被山洪连泥带石地冲了出来。
前几日的那场特大暴雨,在山中横冲直撞,肆虐咆哮。
堰塞湖决堤、山坡滑坡、溪沟改道,到处都是。
搁在某处隐蔽的排水口或者前哨站的位置上,要是被暴雨冲塌了一角,里头存放的物资被洪水裹了出来,顺着溪沟往下游飘……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里,陈拙顺手就把日记本重新塞回了弹药桶里,螺旋盖拧紧。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渍,站起身来。
赤霞蹲在旁边,琥珀色的眼珠子一直盯着他。
乌云趴在溪沟边上喝水呢,喝了两口,抬起头来甩了甩嘴巴上的水珠子。
“走。”
陈拙拍了拍裤腿上的碎草叶,重新迈步往老驿站的方向走。
……
老驿站。
远远地,陈拙就听见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听这动静,声音好像是从牲畜圈那头传过来的。
沉着一猜就知道是彭金善和彭银善那俩小子又来帮忙了。
果不其然,等走近一看,就见彭金善正蹲在牲畜圈的栅栏跟前,两只手攥着一根胳膊粗的松木杆子,往栅栏的豁口里头塞。
那松木杆子比这小子的手臂粗了一圈,他吭哧吭哧,扛起来的时候,两条胳膊上青筋都爆了出来,脸更是憋得通红。
在盆金善旁边还搁着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用来充当锤子使。
彭银善蹲在另一头,两只小手扶着杆子的尾巴,使劲往前推。
他的手劲不够,推得歪歪斜斜的,可咬着牙不松手。
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淌,滴在了脚底下的泥地里。
沉着环顾四周,这才恍然,不过仅仅是几天的时间内,在这俩小子跟小蜜蜂似的心情耕耘下,老驿站的模样确实变了不少。
灶房收拾干净了,灶台上擦得一尘不染。
灶膛口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粗的搁在底下,细的搁在上头,引火的桦树皮卷搁在最外头,随手就能抽。
用他老娘徐淑芬的话来说,码柴火也有讲究。
粗柴打底是为了透气,细柴压顶是为了引火快,桦树皮放在外头是因为桦树皮含油,一点就着。
这种码法,不是谁教就能会的,得在灶膛口蹲过几百回才摸得出门道。
两个半大小子搁在山里头这些天,硬是把这些活儿琢磨出来了。
火炕更不用说了。
炕面上抹了一层新黄泥,黄泥干了以后,平平整整的,拿手摸上去光溜溜的。
炕洞里头的灰渣掏了个干净,烟道也通了。
甚至彭金善心细,就连通铺的位置也拾掇好了。
只等入秋以后,过路的马帮和伐木工人到了这儿,往火炕上一躺,脚底下是热的,身上盖着苫布,外头的北风再大也灌不进来。
偏屋那头的牲畜圈也像模像样了。
陈拙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头暖洋洋的,说不上来的熨帖。
说白了,当初给这俩小子一口饭吃的时候,他是真没想着有什么回报。
但是自己的好心却能够得来俩孩子满腔的感恩,他要说心里不舒坦,那是不可能的事儿。
如今系统面板上,转运站的升级任务,火炕大通铺和防寒牲畜圈这两项,算是完成了。
就剩一个地窖。
只是地窖的事儿不能让这俩小子帮忙。
毕竟地窖分明暗,暗窖里头搁着的东西,在眼下这种年月,见了光就是祸,只能陈拙自个儿来。
心中盘算着,陈拙就走到了牲畜圈跟前。
彭金善正低着头使劲呢,没听见脚步声,反倒是彭银善先看见了他。
“虎子叔!”
这小子嗷的一声就蹿了起来。
两条小细腿蹬蹬蹬地跑了过来,两只手上还沾着黄泥和木屑,也不管,直接就往陈拙的裤腿上蹭。
彭金善这才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陈拙身上停了一瞬,咧开嘴,就露出一个灿然的笑容。
他腿脚动了动,似乎想要往陈拙这里跑过来,但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年纪大些,给自个儿端着小大人的架子。
只是彭金善的眼神中到底流露出几分欣喜来,在陈拙带着几分笑意的目光中,慢吞吞地搁下了手里的鹅卵石,拍了拍手上的泥渍,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陈拙一手拍了拍彭银善的脑袋,一手在彭金善的肩膀上捏了一把。
“辛苦你俩了。”
他的目光在牲畜圈那头扫了一圈,又在灶房和火炕那头扫了一圈。
“我在屯子里的时候还寻思着,你俩在山里面能不能习惯。”
“没想到你们两个,硬是把这摊子撑起来了。”
彭银善一听这话,胸脯子一挺,脑袋一昂。
“虎子叔,俺厉害着呢!”
他的嗓门拔得老高,小模样神气得很。
“俺跟哥哥挖过草根、吃过土、扒过树皮。”
“啥都能吃,在哪都能活下来。”
“俺娘说了,咱们就要像野草一样。”
“搁在哪都能长,这样才是好娃!”
彭金善不像他一样没心没肺,听到娘这个字的时候,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没吭声。
只是低下头,拿脚尖在泥地上蹭了两下。
陈拙看着彭银善那张沾着泥渍的小脸。
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放在后世,都说没娘的孩子是根草,可事实上,就算是有娘的孩子,只要吃不饱,活得也跟根草一样。
在这种年头,大人尚且勒着裤腰带过日子,何况是两个半大小子。
他伸手,在彭银善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揉得那小子的头发更乱了,像个草窝子。
“走,带你们去灶房里歇歇。”
“给你俩倒碗糖水喝。”
彭银善的眼珠子刷地就亮了。
……
灶房里头。
灶膛口的火还烧着,铁锅里温着半锅热水。
陈拙从褡裢里摸出了一只小油纸包。
油纸包裹得紧实,拿麻绳扎了两道。
解开了以后,里头是一小块红糖。
这里头的红糖还是从屯子里带来的。
要知道,红糖算是补品,可比白糖都要紧俏。
供销社的柜台上,红糖是要凭票买的。
一张糖票只能换二两,多了没有。
他拿猎刀的刀背在红糖块上磕了两下。
红糖碎成了几小块,落在两只粗瓷碗里。
伴随着热水冲下去,红糖就嗞嗞地化了。
只见碗里的水从透明变成了暗红色,冒着细细的热气。
红糖特有的那股子焦甜味儿,萦绕在灶房里头。
他把两碗糖水放在了火炕的炕沿上。
“喝吧。”
彭金善看着手里那碗滚烫的糖水。
碗是粗瓷的,碗沿上豁了一个口子,搁在手里头滚烫。
可碗里的水是甜的。
他端着碗,屁股搁在火炕的炕沿上,不安地左右挪动,如坐针毡,显得浑身不自在。
陈拙看出了他的局促,哈哈蛋笑着伸手,在这小子紧绷的肩膀上捏了一把。
“放心喝吧,我还能吃了你们?”
他拿手指头在彭金善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多给我干点活。”
彭金善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毕竟…虎子叔给他们兄弟俩的已经太多了。
吃的、住的、活儿干的。
现如今的荒年里,一个素不相识的半大小子,能在别人的地盘上有口饭吃、有张炕睡、有份正经活干,那就是天大的恩情。
可话到了嘴边上,他扭头一看。
弟弟彭银善已经把粗瓷碗端了起来,两只小手捧着碗,嘴巴凑到那个豁口的地方,咕咚咕咚地一口接一口地往下灌。
红糖水从碗沿上淌了两滴,顺着他的下巴往脖子里流。
他也不擦,就那么仰着脖子灌。
灌完了以后,嘴巴在碗沿上咂了两下。
舌头伸出来,把碗里头残留的糖渍舔了个干净。
然后他把空碗往彭金善面前一伸,一脸餍足。
“哥,你快喝。”
说着,他还咂巴了一下嘴巴,仿佛在回味似的:
“哥,这就是糖水吗?真好喝啊,好甜啊。”
彭金善一下子就急了,猛地瞪了弟弟一眼:
“银善,你咋能这样?”
虎子叔给的糖水,那是多金贵的东西。
在外头,红糖是要凭票买的。
弟弟倒好,跟灌凉水似的,几口就干了,也不知道稀罕稀罕。
可话说完了以后,他看着弟弟那张沾着泥渍的小脸上浮着的那层满足,他的嘴角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糖渍。
尤其是两只黑曜石似的眼珠子亮晶晶的,好像是夜空中的星子。
彭金善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