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粗瓷碗端到嘴边上一小口又一小口地抿着。
每抿一口,红糖水的甜味就在舌根上化开一层。
顺着嗓子眼里往下淌的时候,热的、甜的,暖得人眼眶发酸。
……
陈拙坐在灶台旁边的条凳上。
两个半大小子蹲在火炕边上喝糖水的时候,他从褡裢最里头摸出了那个日记本。
灶膛口的火光映在发黄的纸页上,字迹若隐若现。
彭金善和彭银善蹲在火炕边上,两个人喝完了糖水,碗搁在炕沿上,这俩小子不愧是兄弟,在某些时候有着莫名的默契感。
就像是现在,明明什么也不干,但这两人的两双眼珠子,就齐刷刷地看着陈拙。
他们并不识字,在他们的眼里,虎子叔手里那个本子上头画的是什么、写的是什么,他们当然也看不懂。
可他们看得懂虎子叔的眉头中疙瘩。
彭银善冲着哥哥使了个眼色,有些不明白,对于无所不能的虎子叔来说,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犯难的?
彭银善托着腮帮子看着陈拙半晌,见他不说话,就悄悄从炕沿上溜了下来,踮着脚尖走到了陈拙跟前。
他的两只小手沾着泥渍,伸了出来,放在陈拙的眉心上,轻轻地按了一下,然后往两边一抹。
把陈拙眉心的那道褶子,慢慢地抚平了。
陈拙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踮着脚尖、仰着脑袋、认认真真地替他抹褶子的小家伙。
他突然有些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彭银善的脑袋。
“没事,我就是在想事情。”
他把日记本合好了,塞回了褡裢里。
搁在灶膛口的火光底下,就在刚刚,彭银善出手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时,陈拙突然想开了。
火红岁月,动荡年代,有些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山底下那帮战士在苦熬,山上头的老百姓也在苦熬。
可苦熬归苦熬,日子还得过。
在马坡屯那头,他帮屯子里的父老乡亲扛过了春荒,捞了鱼、腌了肉、种了天坑。
在大车店这头,他收留了彭家兄弟,撑起了转运站。
在往后的日子里,他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就像是子弟兵保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他也该力所能及地做些事情。
他站起身来,把褡裢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行了。”
他拍了拍彭金善的肩膀。
“歇够了,干活。”
“地窖还没修呢。”
彭金善蹭地站了起来。
“虎子叔,地窖的活儿俺来……”
“不用。”
陈拙摆了摆手。
“地窖的活儿我自个儿来。”
“你俩把灶房外头那堆柴火劈了就行。”
“劈完了,搁在仓房里码好。”
“粗的码底下,细的码上头,桦树皮卷搁在最外头。”
“别码歪了。”
彭金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陈拙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
“成。”
……
望天鹅。
长白山腹地。
地图上看,望天鹅是长白山主脉西南方向的一处山峰。
山体厚实,岩层坚硬,四面都是密不透风的老林子。
外头看,望天鹅跟长白山里头千千万万座山包没什么两样。
松树、白桦树、柞树搅在一块儿,遮天蔽日的。
山路弯弯绕绕,搁在林子底下走上一天也走不出去。
可在这座山的肚子里头,最近却在修筑新的军事防空洞。
满打满算下来,距离刚开始修建防空洞,也才一个月左右的功夫。
防洞口在山腰的一处断崖底下,断崖上头长着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藤蔓,远远看去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的。
若是人站在十步开外看,这里简直就像是一面长满了绿苔的石壁,任凭谁来看,也看不出来底下有个洞。
洞口很小,一个人猫着腰才能钻进去,进去以后,是一条往下倾斜的坑道。
坑道是战士们拿铁镐和炸药一锤一锤、一炮一炮凿出来的。
岩壁上还留着铁镐的凿痕,一道一道的,密得跟搓衣板似的。
坑道往下走了约摸两百米,就到了主洞室,主洞室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
人若在里头站着,头顶上的岩层离地面约摸两人多高,因为地底下潮湿,上边岩层还渗着水。
只听得滴滴答答的声音,水珠子沿着岩壁上的裂缝往下淌,汇成了一条一条细细的水线。
水线从顶上淌到地面,在地面上聚成了一汪一汪的小水洼。
水洼的水是冰凉的,落在手指头上一沾,凉得刺骨。
七月天,山外头的人穿着粗布褂子还嫌热,可在这个洞子里头,温度常年十来度上下。
岩壁上的水日夜不停地淌着,空气里头的湿度大得吓人,用这里人夸张一点的说法来说,洞里吸一口气,肺里头都是潮的。
这种环境底下待上一阵子,衣裳永远是湿的,被褥就更别提了。
棉被搁在铺板上,一夜过去,拿手一攥,能拧出水来。
不是夸张,是实打实地拧出水来。
主洞室的角落里头,放着一张松木板拼的铺板。
铺板旁边蹲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的模样,身量中等。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军便服的肘部和膝盖处磨出了两块补丁。
补丁是拿粗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啥巧手活。
他的眉心是化不开的川字,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陈振东。
此刻,他正蹲在铺板边上,手里攥着一条绑腿布。
绑腿布是粗麻的,搁在这种潮湿的环境里头泡久了,布料发硬了,上头还长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
他拿绑腿布在铺板的边沿上擦水,铺板的松木板缝隙里又渗了水,搁在草席子底下洇了一片。
擦了两下,绑腿布就湿透了。
他拧了拧,水从布里头挤出来,滴答滴答地落在了地面的水洼里。
就在此时,洞口那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不用听也知道,这时候还能来的人,只能是陈正东的老战友卫建华。
可眼下这条汉子的脸色不太好,他的嘴唇干裂着,裂口处还渗着一丝血。
搁在老辈人的说法里,嘴唇干裂渗血,要么是上火了,要么就是身体亏得厉害。
放在王建华身上,这两种说法…都对!
他从洞口那头走了进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军便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贴在胸口上,勒出了肋骨的轮廓。
搁在以前,王建华的胸膛跟铁板似的,搁在手上一拍嘭嘭响。
可眼下,肋骨一根一根地往外凸,像是搓衣板。
“他娘的。”
王建华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牙龈出的血。
“这山里头的鬼天气。”
“今年尤其多变,雨水那么多。”
他往铺板旁边的一截圆木墩子上一坐,墩子嘎吱一声响。
“咱们在这底下受苦也就算了。”
他拿手朝洞口那头一指。
“糟心的是山里头老乡家的粮食只怕也泡翻了。”
“这日子真他娘的难过。”
陈振东手里的绑腿布停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往洞口那头看了一眼。
洞口外头,连绵的暴雨还在下。
雨声从坑道里头传进来,嗡嗡地响,像是有人拿一把碎砂子往铁皮上撒。
他的眉心那道川字纹又深了一分。
王建华在这儿抱怨山里老乡的粮食,可王建华的亲人不在长白山里。
他的老家在山东,爹娘兄弟都在关里头。
在长白山里头,他操心的是远处的人。
可陈振东不一样。
他的家就在这座山里头。
“建华。”
“嗯?”
“三班的兄弟们,牙龈出血的有几个了?”
王建华拿手指头在膝盖上掰了掰。
“不算我的话,六个。”
“老赵最严重,前天刷牙的时候掉了一颗大牙。”
“小刘和小孙的腿上也开始烂了,膝盖弯那块儿,烂了一片,渗着黄水。”
“军医说是湿疹加上维生素缺得厉害。”
“可军医手里头也没药。”
“消炎粉早就用完了,紫药水还剩半瓶。”
“奎宁更别提了,上回运物资进来的时候就没带。”
陈振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牙龈出血、掉牙。
在军医的嘴里,这是坏血病的前兆。
坏血病就是维生素C严重缺乏。
这其实不算什么大病,放在正常的日子里头,吃几口新鲜蔬菜就能防治。
可搁在这个洞子里头,哪来的新鲜蔬菜?
战士们常年吃的是脱水蔬菜、陈化高粱米和军用罐头。
脱水蔬菜在铁皮桶里存上半年,里头的维生素早就没了。
陈化高粱米更不用说了,搁在仓库里存了不知道多少年,吃到嘴里跟嚼木头渣子似的。
军用罐头倒是还成,可罐头的数量有限。
一个月运进来一批,可运一趟物资进山,耗费的人力物力不是小数目。
望天鹅搁在长白山腹地,四面是老林子,没有路。
运物资得靠人背马驮,从最近的公路卸货点到洞口,翻山越岭走上两天两夜。
搁在这种条件底下,物资只能保命,保不了健康。
七月份本该是野菜丰收的季节。
山里头,蕨菜、刺嫩芽、婆婆丁,到处都是。
可洞子周围被严密封锁着,上头还下指令,严禁开荒种菜。
关键这理由还不得不服。
一旦开了荒,从天上看就露了馅。
除此之外,另一条路也被堵死了。
不能大面积外出采摘,人多了,在林子里头留下的痕迹就多了,容易被发现。
保密的铁律底下,战士们只能窝在洞子里头硬扛。
扛到了眼下这个份上,群体夜盲症已经爆发了。
夜里头放哨的兄弟,在洞口外头,两眼一抹黑,三步以外的东西就看不清了。
林子里头,三步以外看不清,跟瞎了没两样。
王建华看着陈振东拧着眉头的模样,叹了口气。
“振东。”
“我知道你操心,可操心也没用。”
“物资要等下个月才运进来。”
“这个月里头,咱们就只能扛着。”
陈振东没接话。
他的目光穿过坑道,落在了洞口外头那片灰蒙蒙的雨幕上。
雨幕后头是山,山后头是林子。
林子后头的某个方向,是他的家,马坡屯。
他不知道那边的人眼下过得咋样。
连绵的暴雨,山洪爆发,田地内涝。
搁在这种年头,粮食绝种是常有的事。
他的亲人们,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搁在这个洞子里头,他连自个儿手底下的兄弟们都照顾不周全。
更别说山外头的人了。
他把目光从洞口收回来。
“建华。”
“嗯?”
“明天你带两个腿脚利索的,趁着放哨的工夫,在洞口周围百步以内的林子里转一圈。”
“看看有没有能吃的野菜。”
“蕨菜、婆婆丁、车前草,啥都行,能采多少采多少。”
“采回来了,搁在锅里焯一遍,拌上粗盐,当菜吃。”
“这时候了,本管拢共有多少,有总比没有强。”
王建华愣了一下。
“百步以内?”
“嗯。百步以内。”
“再远就不成了。”
“超出了警戒线,万一被人撞见了,咱们这个点位就暴露了。”
“在上头那边,一个点位暴露,牵连的是整条线。”
王建华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老陈,我听你的。”
“明天我就带老赵和小刘去转一圈。”
他站起身来,往洞口那头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振东一眼。
“振东。”
“你也别太操心了。”
“这种日子里头,能扛一天是一天。”
“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你就放心吧。日子总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