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驿站里叮叮咣咣地响了好几天。
锤子砸石头的声音,铁镐刨硬土的声音,木板子钉在一块儿的声音,搅在一处,从早响到晚。
赤霞蹲在空场子边上,两只耳朵贴紧了脑袋,一副不堪其扰的模样。
乌云更不济,索性跑到了溪沟那头去,趴在石头上打盹儿。
彭金善和彭银善被陈拙支出去劈柴、码柴、修栅栏,不让他们靠近仓房那头。
在修建的时候,陈拙顺便把粮食、盐、药材、金豆子、猎刀、弹药,凡是搁在明面上会惹事的东西,全得往暗窖里塞。
暗窖的入口搁在地窖的最深处。
一块青石板盖着,青石板上头又抹了一层跟地窖地面一模一样的黄泥。
干了以后,搁在脚底下踩着,跟旁边的地面没两样。
不知道的人踩上去,压根不会觉得底下还有一层。
这一项工程做下来,陈拙拢共花了三天工夫。
头一天,把地窖里头坍了半边的土墙重新夯实了。
夯墙用的是山里头挖的黄粘土,掺了碎草茎和石灰渣子。
草茎是为了增韧,石灰渣子是为了防潮。
搁在老辈人的手艺里,这叫三合土。
夯出来的墙面硬得跟石头似的,拿指甲抠都抠不动。
第二天,把暗窖的青石板换了。
原来那块青石板裂了一道缝,搁在雨水里泡了一阵子,缝隙里渗了水。
他从溪沟边上搬了一块新的来。
搬的时候,那块石板少说也有百十来斤。
搁在一般人手里,得两三个壮劳力抬着走。
可陈拙一个人扛在肩上,走了小半里地。
搁在系统面板上,【解重力士】这个职业面板解锁后,百十来斤的东西搁在肩上,跟扛了一袋子棉花似的。
最后一天的功夫,陈拙偷了个懒,只是把暗窖里头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
该防潮的用桦树皮裹了,该防虫的撒了一层草木灰。
在暗窖最里头那个角落,他把那只弹药桶和日记本也塞了进去。
弹药桶的螺旋盖拧得死紧,搁在桦树皮里头裹了两层。
日记本也用油纸包了一遍,塞在弹药桶的底下。
搁好了以后,他蹲在暗窖口上看了两眼。
满意了,把青石板盖回去,抹上黄泥。
……
地窖修完的第二天。
陈拙坐在灶房门口的条凳上。
褡裢搁在膝盖上,里头塞着干粮和猎刀。
他正盘算着一件事。
山底下的那帮战士,日子不好过,不仅缺维生素,缺药,还缺新鲜吃食。
而深山腹地的军事基地,物资运进去一趟不容易。
望天鹅又是在长白山的腹地的腹地,四面都是密不透风的老林子。
运材道只通到鬼哭沟这一带,再往深处走,连马车都进不去,给养全靠人背马驮。
若是正常年景,一个月运一趟就够了。
可眼下这种连日暴雨的鬼天气里,山路断了好几截,泥石流堵了好几处。
运一趟给养进去,翻山越岭走上三四天都不一定到得了。
思及至此,陈拙想要帮衬一把。
现如今他手里,不缺什么吃食
咸鱼干、腌鱼、山里头采的药材、刺五加、五味子。
尤其是维生素这一块儿,由于陈拙的活动并没有受限,可以漫山遍野的跑,所以他有的是法子可以治这毛病。
长白山的物产丰富,有的时候缺东西,只是因为自个儿没有一双发现好东西的眼睛罢了。
就比如说最常见的松针,可以用来泡松针茶,松针放在开水里头一泡,维生素C的含量比柠檬还高。
野蒜、婆婆丁、车前草,在锅里焯了凉拌,都是补维生素的好东西。
可问题是……怎么送进去。
望天鹅是绝密级别的基地,在军纪底下,外人不得进入,物资不得私自携带。
他不知道基地的具体位置,也没有通行的路子,硬闯是不可能的。
只能找机会了。
……
机会来得比陈拙想的快。
就在他坐在灶房门口盘算的时候,运材道那头传来了一阵发动机的轰隆声。
声音闷沉沉的,在山谷里头来回地撞。
是卡车。
陈拙从条凳上猛地站了起来,往运材道那头看了一眼。
一辆军绿色的嘎斯51从运材道的拐弯处冒了出来。
车身上刷着一层灰扑扑的泥浆,把军绿色的漆面盖了大半。
车斗子上头苫着一块打了补丁的帆布苫布,苫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车头上没挂军牌,挂的是林场的牌子。
白底黑字,XX林场运材车。
陈拙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林场的运材车走运材道,正常。
可林场的运材车不拉圆木,车斗子底下苫着帆布,这就不正常了。
运材车拉的是圆木,圆木搁在车斗子上码着,一根一根的,用铁链子绑着。
用帆布苫着的,不是圆木。
这莫非是…怕人看见?
他的目光又往车底下扫了一眼。
嘎斯51的底盘比一般的运材车高了一截。
底盘的后桥那头,多了一个备胎架子。
备胎架子上放着一只备胎。
只见备胎和底盘之间,有一道缝隙。
而那道缝隙里头,隐约能看见一层铁皮的边沿,隐约像是个夹层的形状。
要知道,在军用给养车上,备胎底下做夹层,是常见的藏货手段。
正经的物资在车斗子上,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放在备胎夹层里。
查车的时候,掀了帆布看车斗子就完事了,谁也不会趴到车底下去翻备胎。
陈拙把这些搁在心里头过了一遍,于是就有树了。
这一辆车,只怕是伪装成林场运材车的军用给养车。
尤其是看它开往的方向,还是往深山腹地方向走的。
眼下这条运材道上,陈拙熟悉得很,这条路能走的方向只有一个。
往西南。
望天鹅的方向。
……
卡车在老驿站门口的空场子上停了。
发动机还没熄火,突突突地喘着。
驾驶室的门嘎吱一声推开了,从里头跳下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的模样,瞧着身量不高,身材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褂子,裤腿扎着绑腿。
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攥出了一层老茧,指甲缝里塞着机油的黑渍。
老司机跳下车以后,拿手揉了揉后脖颈子。
他的目光在老驿站的门脸上扫了一圈。
灶房、偏屋、马棚、空场子。
又看了看灶房门口站着的陈拙,神色颇有几分惊奇:
“同志,这地方是驿站?”
陈拙笑了笑,有意邀请道:
“是。大车店。管吃管歇。”
“师傅跑了一路,进来坐坐?”
“灶膛里有热水,锅里还有现成的饭。”
老司机一听有热水和现成的饭,眼珠子就亮了一下。
他往驾驶室里头看了一眼。
仪表盘上的水温表指针搁在红线边上晃。
“哦,对了,同志,我车里面的水箱也得加水了。”
他拿手朝车头那头指了一下。
“这嘎斯的水箱搁在山路上跑了大半天,烫得跟开锅似的。”
“再不加水,怕是得趴窝。”
陈拙点了点头。
“水箱加水的事儿交给我。”
“溪沟里的水清亮,凉得透。”
“师傅先进灶房歇着。”
老司机咧嘴笑了一下。
他把车门带上,跟着陈拙往灶房那头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自个儿的车。
车斗子上的帆布苫布还盖得好好的。
他收了目光,迈步进了灶房。
……
灶房里。
灶膛口的火烧着。
铁锅搁在灶眼上,锅盖底下冒着细细的白气。
陈拙揭了锅盖。
锅里头是一锅酱焖小杂鱼。
这些鱼都是今早现捞的。
溪沟里的柳根子、山鲇子、泥鳅,个头不大,可搁在一块儿炖,鲜得很。
黄豆大酱搁在铁锅底下炒透了,酱香裹着鱼鲜,在锅盖底下焖了小半个时辰。
揭了盖以后,酱褐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
小杂鱼一条一条地卧在汤汁里头,鱼身上裹着浓厚的酱色。
鱼肉已经酥了,筷子一碰就散。
放在鼻子底下一闻,酱香醇厚,鱼肉鲜甜,山椒和干红辣椒带着几分辛辣的味道,平添了几分滋味。
几种味道搅在一块儿,在灶房里头转了两个来回。
老司机一下子就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陈拙又从灶台边上的笼屉里翻出了几个二合面的馒头。
白面掺了苞米面,放在笼屉里蒸出来是淡黄色的,表皮微微裂了口,露出里头细密的蜂窝。
老司机把它放在手里掂了掂,忍不住轻轻呦呵了一声。
这馒头暄乎乎的,还带着热气。
“师傅,将就着吃。”
那师傅咧嘴就是一笑:
“同志,你这还将就啊?你可真是太客气了。我要是跑大车,时常能吃上这么一回,晚上开车都不打盹了。”
他说话的时候,陈拙把酱焖小杂鱼盛了一大碗,放在灶台上。
馒头搁在旁边,摞了三个,又倒了一碗热水。
老司机姓纪,他在条凳上坐下来,也不客气,一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焖的山鲇子,搁在嘴里嚼了两下。
鱼肉酥烂,一嚼就碎了。
酱味咸鲜,裹着鱼骨头里渗出来的那层胶。
他的眼珠子猛地一亮。
“嚯。”
他拿筷子在碗里头搅了两下。
“这手艺,搁在国营饭店当大师傅都使得。”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他转身出了灶房,拎着一只木桶往溪沟那头走。
溪沟里的水清亮亮的。
暴雨过后涨了两天的水头已经退了。
水面平缓,在卵石上淌着,哗啦哗啦地响。
他弯腰舀了一桶,拎回了空场子上。
嘎斯51的水箱盖搁在车头的正前方。
他把溪沟水一桶一桶地往水箱里灌。
灌了三桶,水箱才满。
灌水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车底下扫了一眼。
备胎架子底下那道夹层的缝隙,搁在蹲着的角度看得更清楚了。
夹层是铁皮焊的,焊缝打磨过了,搁在不仔细看的人眼里,跟底盘的一部分没什么两样。
夹层的一头有一只暗扣。
眼见暗扣没锁,陈拙心中微喜,刻意记下了位置。
灌完了水,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回了灶房。
老纪正埋头吃着呢。
三个馒头已经下去了两个。
碗里的酱焖小杂鱼剩了个底儿,汤汁被他拿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丝酱渍。
“同志,你这手艺是真好。”
他拿手背在嘴角上蹭了一下。
“我跑了大半天的山路,肚子早就唱空城计了。”
“没想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还能吃着这么一口。”
陈拙给他又续了碗热水。
“师傅慢吃。”
“吃完了,隔壁火炕上歇一阵子。”
“炕面子是新抹的,干干净净的。”
老纪嘿了一声。
“那敢情好。”
“这山路颠得我腰都快散了。”
他把最后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蘸了碗底的酱汤,塞进了嘴里。
另一半搁在手里攥着,一边嚼一边往偏屋那头走。
偏屋里头,火炕铺着新抹的黄泥面,干燥、平整。
炕头那边搁着一条旧苫布,叠得方方正正的。
老纪往炕上一躺,脑袋搁在叠好的苫布上。
靴子都没脱。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鼾声就起来了。
呼噜声跟拉大锯似的,从偏屋里头传出来,在空场子上转了一圈。
……
陈拙等的就是这个工夫。
他回了灶房,从仓房底下的暗窖里翻出了几样东西。
一只麻布口袋,口袋不大,可塞得紧实。
里头搁着十来斤咸鱼干、一小包红骨岩盐粉、两把晒干了的刺五加叶子、一把五味子干果、一小捆扎好了的松针。
松针是他专门挑的。
长白山的红松针叶,放在开水里头一泡,维生素C的含量不比鲜橘子差。
搁在缺维生素缺得夜盲、掉牙的战士们手里,几把松针就能救命。
他又从褡裢里摸出了一小瓶紫药水和半包消炎粉。
紫药水是上回表彰的时候,医药箱里配的,消炎粉也是。
这玩意这他手里不一定能马上派上用场。
可在山底下那帮战士们的手里,就是能立刻显灵的宝贝。
他把这些东西分成了两份。
一份用油纸裹了,塞进了麻布口袋最里头。
另一份搁在外头,当是明面上的给养。
然后他拎着麻布口袋,走到了空场子上。
嘎斯51搁在空场子中央,发动机熄了火,铁皮在日头底下嘀嗒嘀嗒地响,那是热胀冷缩的声音。
偏屋里头,老纪的鼾声还在响。
陈拙蹲下身子,钻到了车底下。
备胎架子底下那只暗扣,他拿手指头一拨。
咔哒。
暗扣弹开了。
夹层的铁皮盖子往下翻了一半。
里头是空的。
搁在正常的运送里头,夹层是用来藏特殊物资的。
可这趟车的夹层没装东西。
搁在回程的时候再装,也说得通。
他把麻布口袋塞了进去。
口袋不大,搁在夹层里头刚好。
铁皮盖子翻回去,暗扣搭好。
咔哒。
从外头看,跟没动过一样。
他从车底下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回了灶房。
……
日头偏西了。
老纪睡了一个囫囵觉。
他从偏屋里头出来的时候,搁在脸上还带着炕面上压出来的印子。
两只手伸了个懒腰,骨节嘎巴嘎巴地响。
“嗐。”
他拿手揉了揉眼窝子。
“多少天没睡这么踏实了。”
“你这张火炕,搁在大冬天里头,不知道多舒坦。”
陈拙从灶房里出来,递给他一碗热水。
“纪师傅,歇好了?”
老纪接过碗,吸溜了一口。
“好了好了。”
他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得赶路了,这一趟还得往里头走。”
他朝西南方向努了努下巴。
“林场那头催着要东西。”
陈拙点了点头,没多问。
林场那头要东西。
这话搁在明面上听,就是往林场送物资。
可搁在陈拙心里头,林场后头是什么,他清楚。
他拿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纪师傅。”
“嗯?”
“您这趟往里走,路过虎头山不?”
老纪拿手在脑门上搓了搓。
“虎头山?”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
“从这儿往西南走,过了黑瞎子岭的垭口,有一条岔道。”
“左边那条往林场深处走,右边那条绕虎头山的山脚过去。”
“虎头山山脚那条路远了点,可路况比左边那条好。”
“我寻思着走右边的,少颠两下。”
他拍了拍自个儿的腰。
“这腰再颠下去就散了。”
陈拙腼腆一笑,瞧着还有几分老实、朴实的样子。
“纪师傅,那能不能捎我一段?”
“我正好往虎头山那头有点事儿。”
老纪一听,顿时就拍着胸口,热心肠地应下了这事儿。
通常来讲,对于山里头跑了十来年车的老司机,见着过路的人搭车,只要不碍事,一般都不会拒。
更何况这小子昨天管了他一顿好饭,还给加了水,又让他搁在火炕上睡了一觉。
这份人情放在心里头,不还不踏实。
“嗐,这有啥,你赶紧上车吧,坐驾驶室里头。”
陈拙也不含糊。
他回灶房交代了彭金善和彭银善两句。
灶膛里的火不要断,腌好的鱼干翻一翻面,水桶添满。
说完了,挎上褡裢,把猎刀别在腰间。
赤霞和乌云他没带。
赤霞留在大车店看家。
乌云跟着彭家兄弟。
他一个人上了嘎斯51的驾驶室。
驾驶室里头的座椅是破了皮的人造革面,坐上去嘎吱响。
仪表盘上积着一层灰,油表指针搁在半格上晃。
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右下角一直裂到了中间。
老纪拧了一下点火钥匙。
发动机轰地一声吼了起来。
车身抖了两下,像是一头打了个喷嚏的老牛。
嘎斯51沿着运材道,轰隆隆地往西南方向开去了。
……
山路颠。
搁在运材道上跑,还算平坦。
可过了运材道的尽头,拐上了那条往黑瞎子岭方向去的土路以后,就不是那回事了。
土路被前几天的暴雨冲得七零八落。
路面上全是拳头大的碎石和被水冲出来的深沟。
嘎斯的底盘虽说高,可碰着那种半尺深的沟,还是嘎嘣一声磕了一下。
老纪的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嘴里头骂骂咧咧的。
“他娘的。”
“这路搁在去年还好好的,今年一场大雨全给毁了。”
陈拙一只手扶着车门上头的铁把手,一只手按着褡裢,身子跟着车一块儿颠。
颠了约摸一个多时辰。
翻过了黑瞎子岭的垭口以后,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垭口后头是一片缓坡。
缓坡上长着一片稀疏的白桦林。
白桦树的树干白花花的,在日头底下像是一根根插在地里的白骨。
缓坡底下是一条岔道。
左边那条窄,钻进了密林深处。
右边那条宽些,绕着山脚往前走。
老纪把方向盘往右一打。
嘎斯轰隆隆地拐上了右边那条道。
又走了约摸半个时辰。
远处的山脊线上,一座虎头状的山包慢慢地露了出来。
虎头山。
也就是鹿皮上画的那座山。
虎头朝东,虎尾朝西。
山脊线上的松树影子搁在天际线上排着,像是老虎脊背上的鬃毛。
陈拙的目光在虎头山的轮廓上停了两息。
“纪师傅,搁在前头那个岔道口停一下。”
“我从这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