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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老金…是被卖掉的?(6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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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德柱的眉头猛地一拧。

  他蹲在窝棚口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脊背直了起来。

  “你这是说什么话呢?”

  金德柱的话语里透露出明显的不高兴:

  “那是你大爷爷家,又不是外人。”

  “你爷爷以前在的时候,就让咱们多照看照看你大爷爷。”

  “你这孩子,咋不想想以前你爷爷对你多好?你咋就不听你爷爷的话呢?”

  金有才气得拳头都捏紧了,可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只是气不过,这一路逃难过来,他们家的口粮分了多少给大爷爷那头?

  从关内出发的时候,爹带的干粮是二十来斤苞米面和七八斤炒熟的黄豆。

  苞米面是全家人省了两个月的口粮攒出来的。

  黄豆是爹拿一件旧棉袄跟邻村换的。

  搁在逃难的路上,二十来斤苞米面加七八斤黄豆,够他们爷仨省着吃上十天半个月。

  可大爷爷家呢?

  大爷爷家的人多,嘴也多。

  大爷爷家的大伯一家五口,加上大爷爷老两口,一共七口人。

  七张嘴搁在逃难的路上,那就是七个无底洞。

  每回歇脚的时候,大奶奶就过来了。

  不说话,就拿眼珠子往他爹的粮袋子上瞅。

  瞅得金德柱心里头发毛,就从粮袋子里头掏出一把苞米面递过去。

  一把不够,两把。

  两把不够,三把。

  等走到长白山脚底下的时候,金有才算了算。

  他们家的粮食,有三成进了大爷爷家的肚子。

  可大爷爷家的人,连一声谢都没正经说过。

  这些话搁在金有才的嗓子眼里头,跟一团没嚼烂的苞米渣子似的,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爹把爷爷搬出来当做嘴里的说法。

  金有才还记得,爷爷是去年冬天没的。

  他死之前,把金德柱叫到炕跟前,拉着他的手说了小半个时辰。

  说的啥,金有才没全听见,可有一句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楚,心里替爷爷不值得。

  爷爷那时候说,德柱你大伯家不容易,他嘴笨,不会说话,你多帮衬着点。

  在爷爷嘴里,大伯家永远是不容易的。

  可在金有才的眼里,大爷爷家不是不容易,是不要脸。

  “哼。”

  他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爹,你就惯着大爷爷家吧。”

  说完了,他把裤兜里的那把炒米攥在手心里,转过身,往隔壁那间窝棚的方向走了。

  走的时候,两只脚在碎石地上蹬得噼啪响。

  就差把不情愿两个字刻在额头上了。

  老金蹲在窝棚旁边的一截枯木墩子上。

  他的眼睛在金有才的背影上停了两息,又转到了金德柱的脸上。

  若是放在一般人眼里,兄弟多年不见,重逢以后怎么也得拉着手说半天话。

  可这一趟重逢,从头到尾,金德柱跟老金说的话还没有两句。

  老金的嘴巴张了一下,喉咙里头发出了两个含混的音。

  可金德柱的目光已经转到了别处,在温泉边上晒着的一件破褂子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琢磨什么事儿。

  老金嘴巴缓缓闭上,神色有些黯淡。

  陈拙就蹲在老金的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不着痕迹地伸出手,在老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示意老金叔静观其变。

  毕竟,老金和金德柱虽说是亲兄弟,可天各一方这么多年,感情到底淡了。

  指不定在这个金德柱的眼里,还不如那个隔了一层的所谓大爷爷家。

  至少大爷爷家还惦记着从金德柱手里往外扒拉吃食。

  在他看来,这说不定还是一种亲近呢。

  另一边。

  金有才攥着那把炒米,走到了隔壁那间窝棚跟前。

  隔壁的窝棚比他爹那间还矮了半截。

  顶上的桦树皮只盖了一层,边角翘着,在风里头一翻一翻的。

  窝棚口上挂着一块脏兮兮的粗麻布,算是帘子。

  粗麻布的边沿毛了,往下垂着几缕线头。

  他还没走到跟前呢。

  帘子就从里头掀开了。

  从窝棚里钻出来一个老婆子。

  五十来岁的模样,身量不高,可胖。

  搁在这帮逃难的流民里头,她那身膘就跟一群饿猫里混进了一只肥老鼠似的。

  脸盘子圆,颧骨上的肉鼓鼓的,眼皮搁在肉底下压着,露出两道细缝。

  细缝底下的眼珠子精得很,一转一个主意。

  这就是金有才的大奶奶,他大爷爷家的老婆子。

  大奶奶的目光先在金有才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就落在了他手里攥着的那把炒米上。

  她的眼皮一掀,透露出几分阴阳怪气的神色来:

  “哎呦,有才,你可是发了财了。”

  “你小子在山里头走个路也能碰着一把炒米。”

  “这是哪家不嫌粮食多的,舍得把炒米给你?”

  金有才听着这话,不知触碰到了心里的哪根弦,突然似笑非笑地露出一个弧度来:

  “大奶奶,你还记得俺小叔不?俺小叔回来了。”

  大奶奶的笑顿时就僵了半截。

  “小叔?哪个小叔?”

  金有才拿手朝身后远处老金那头指了一下。

  “就是被你们卖掉的那个。”

  这话一出。

  窝棚口上安静了两息。

  大奶奶脸上瞬间就透露出几分惊骇之色,她的嗓门猛地拔高:

  “怎么可能?”

  “他一个哑巴,当年卖了,早该……”

  她的嘴巴张到了一半,后面的字在嗓子眼里头卡住了。

  “早该死了”这四个字,她没说出口。

  可意思已经漏出来了。

  金德柱站在两步开外。

  他的脚步是跟着金有才一块儿过来的。

  搁在弟弟刚回来的当口,他心里头多少还是想过来看一眼的。

  可大伯娘这半句话落在他耳朵里,他的身子像是被人拿棍子在后脖颈子上敲了一记,整个人都不由得愣在了那儿。

  金有才的脸色蓦然沉了下去。

  “俺小叔活得好好的。”

  “就在长白山里头,比你们谁都活得好。”

  “现在比你们活得好,以后也比你们活得好。”

  他把手里那把炒米往大奶奶面前一伸。

  “喏,拿去吧。”

  “俺爹让送来的。”

  “俺爹心善,惦记着大爷爷家。”

  他顿了一下。

  “可大爷爷家惦记着谁,俺心里头有数。”

  大奶奶的手伸出来了。

  指头在金有才摊开的手掌心上头悬了一瞬。

  她的目光在炒米上停了两息。

  然后一把攥了过去。

  攥得快,像是怕金有才反悔似的。

  攥完了以后,她的嘴巴又张了一下。

  “有才,你……你别听你小叔胡说。”

  “当年那事儿不是你大奶奶做主的。”

  “是你大爷爷……”

  “行了。”

  金有才转过身,背对着她。

  “大奶奶,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搁在眼下说也没用。”

  “人活着就好。”

  “俺走了。”

  他迈步往回走了。

  走了三步,又停了。

  他没回头,只是偏了半个脑袋。

  “大奶奶,以后再跟俺爹要吃的,好歹说一声谢。”

  “逃难的路上,谁家的粮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说完了,他迈步走了。

  ……

  老金蹲在枯木墩子上。

  金有才回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侄子脸上停了一瞬。

  金有才的脸色铁青铁青的。

  可他没说啥。

  只是走到老金跟前,蹲下身来,拿手在老金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小叔,没事。”

  他的嗓门压着,可那股子硬气还在。

  “大奶奶那个人,您别往心里去。”

  老金的嘴巴动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

  他的手伸了出来,在金有才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跟方才他给金有才塞炒米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只是这回,他的手掌在金有才的脑袋上停了两息。

  多停了那么两息。

  老金的眼眶红了一下。

  可也就红了那么一下。

  他把手收了回来,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又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渍。

  啊啊了两声,拉了拉陈拙的袖子。

  他的意思很明白。

  走吧。

  别在这儿待了。

  陈拙看了看老金的脸。

  老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眼底的黯淡和落寞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陈拙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渍,把褡裢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正准备迈步。

  不远处的开阔地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嚷嚷声。

  那声音嗡嗡嗡的,好几个声音搅在一块儿。

  “棒槌!”

  “棒槌!”

  “这是棒槌!”

  陈拙的耳朵一动。

  棒槌。

  搁在长白山里头跑过山的人都知道,棒槌就是野山参。

  老辈放山人嘴里不说“人参”这俩字,说了犯忌讳。

  只说棒槌。

  他的脑子里头转了一下。

  他这趟来虎头山,本就是奔着鹿皮上画的寻龙点参图来的。

  虎头山的参谷,传说里头满山遍野都是棒槌的地方。

  眼下有人在这附近喊棒槌。

  搁在这种节骨眼上,他不能不在意。

  他和老金对视了一眼。

  老金的眼珠子也亮了一下。

  搁在淘金之前,老金在长白山里头也是跑过山的。

  棒槌对于他来说,不是陌生的东西。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迈步,朝嚷嚷声传来的方向走了。

  金德柱站在窝棚口上,看见老金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伸了一下手,嘴巴张了一下。

  “小弟——”

  声音从他的嘴巴里冒出来,在温泉的水雾里头转了半圈。

  可老金没回头。

  连脚步都没慢。

  金德柱的手悬在半空里头,慢慢地垂了下来。

  他站在窝棚口上,看着老金的背影越走越远。

  远到钻进了开阔地边上那片灌木丛底下。

  他的手指头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嘴巴合上了。

  ……

  开阔地西北角的一棵老柞树底下。

  柞树少说也有百十来年了。

  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树根从地面底下拱了出来,像是一只巨大的爪子抓在了泥土里头。

  树根和树根之间的缝隙里头,长着厚厚一层腐殖土。

  腐殖土黑乎乎的,在手里头一捏就碎了,湿漉漉的,散着一股子沤叶子的甜。

  搁在这层腐殖土底下,一根手指粗细的东西从土里头冒了出来。

  茎秆直直的,不到一尺高。

  顶上分了三个杈。

  每个杈上头长着五片掌形的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

  叶子底下,结着一小串绿豆大小的果子。

  果子是青绿色的,还没熟透。

  老辈放山人的眼里,这玩意叫三花。

  三花的意思是三个杈,在参龄上算是十来年的中等货色。

  不算顶好的,可搁在眼下这种荒年里头,一棵三花的野山参拿到收购站里,也值个十来块。

  十来块搁在这年月,能换百十来斤苞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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