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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老金…是被卖掉的?(6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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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十来斤苞米搁在逃难的人手里,那就是半年的命。

  棒槌的茎秆上,缠着一圈红线。

  红线是细棉线,搁在放山人的随身家伙里头是必备的。

  发现了棒槌以后,头一件事就是拿红线把茎秆缠上。

  老辈人的说法里头,棒槌有灵性,不缠红线就会跑。

  这当然是迷信。

  可搁在放山帮的规矩里头,缠了红线就是占了。

  跟猎人在猎物上做了标记是一个道理。

  谁先缠的红线,棒槌就是谁的。

  这是长白山里头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可眼下,规矩碰上了不讲规矩的人。

  陈拙拨开了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柞树底下围着十来号人。

  两拨人泾渭分明地对峙着。

  一拨是孙守义那帮放山帮的人。

  老把头孙守义拄着白蜡木的索拨棍,站在柞树根的旁边。

  索拨棍的底端杵在腐殖土里头,入了半寸。

  他的索伦帽歪了,帽檐底下的两只眼珠子盯着对面那帮人,神色沉得跟灶膛底下的炭似的。

  孙大花站在老把头的侧后方。

  壮汉的两只拳头攥着,胸膛一起一伏的,脸色涨得通红。

  可嗓门压着,只是在嘴巴里头低声地吼。

  “你们讲不讲道理了还?”

  “这是咱们的山头!”

  “你们一帮外来人,咋好意思抢咱们的棒槌?”

  他的嗓门虽说压着,可那股子气搁在胸腔里头转了两圈,震得嗓子眼里头嗡嗡响。

  搁在平时,他早就拍着胸脯子上去理论了。

  可眼下不行。

  棒槌还在脚底下。

  三花的茎秆细得跟一根草似的,搁在柞树根的腐殖土里头,根须扎得浅。

  这时候要是脚步重了,震动从地面上传下去,根须在土里头一松,棒槌就废了。

  搁在老辈人的嘴里,这叫惊了棒槌。

  棒槌一惊,根须就断。

  根须断了,参体就烂。

  所以孙大花再急,也不敢拍桌子上去干架。

  另一拨是流民。

  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挤在柞树的另一头。

  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后生的脑袋上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搁在风里头支棱着,像是一蓬干枯了的茅草。

  嘴巴里叼着一根草根子,草根子在他的嘴角上一翘一翘的。

  两只眼珠子半眯着,眼角往上吊着,搁在那张黑瘦的脸上,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痞气。

  他的手里拎着一根胳膊粗的树棍子。

  棍子头上削了尖。

  搁在逃难的路上,这种削了尖的棍子既能当拐杖,又能防身,还能拿来捅蛇。

  他往前走了半步,歪着脑袋看着孙大花。

  草根子在他嘴角上晃了两下。

  “你们说这棒槌是你们的?”

  他的嗓门不大,可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头比骂人还刺耳。

  “那你喊它一声啊。”

  “你看它应不应。”

  他拿棍子朝柞树根底下那棵三花指了一下。

  “你不是说棒槌有灵吗?”

  “咋?它咋不应?”

  孙大花的脸涨得更红了。

  青筋从脖子上冒了出来,跟蚯蚓似的。

  他的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嘎巴嘎巴地响。

  搁在平时,就这小子的这一句话,他一拳头就能把那颗鸡窝脑袋砸进土里去。

  可眼下,他不敢动。

  棒槌就在脚底下。

  孙守义在这个当口反倒沉得住气。

  老把头拿手在孙大花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又回头拍了拍一脸愤慨的小孙子。

  小孙子的两只拳头也攥着呢,嘴巴里嘟嘟囔囔的,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都消停点。”

  孙守义的声音不大,可搁在这帮人耳朵里头,那股子分量压得住。

  他拄着索拨棍,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了那个鸡窝头的年轻后生跟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

  “小兄弟。”

  老把头的声音努力放的和缓些:

  “咱们搁在山里头讨口饭吃,都不容易。”

  “看你们的样子,你们也应该是从关里头逃过来的吧?”

  鸡窝头的年轻后生没接话,只是草根子在嘴角上晃了两下。

  孙守义也不恼。

  “这棒槌搁在你们手里头,说句实在话,你们也用不上。”

  “挖参有挖参的手艺。三花的根须搁在腐殖土底下扎得深。”

  “不会挖的人拿手往下抠,十回有九回把根须抠断了。”

  “根须一断,参体就不完整了。”

  “不完整的参搁在收购站里头,掉价掉得狠。”

  “一棵好好的三花,叫生手给挖废了,从十来块掉到三四块,不划算。”

  他的两只手撑在索拨棍的顶端。

  “不如这样。”

  “这棒槌咱们来挖,挖出来以后,拿钱跟你们换。”

  “棒槌能卖多少钱,咱们六四分。”

  “你们六,咱们四。”

  “如何?”

  这话说得诚恳。

  搁在放山帮的行里头,发现了棒槌的人拿大头,帮忙挖的人拿小头,六四分是厚道价。

  何况孙守义主动让了大头给对方。

  可鸡窝头的年轻后生听完了,冲着地上呸了一声。

  唾沫落在腐殖土上,洇了一个小坑。

  “你们算什么东西?”

  他把嘴角上的草根子吐了。

  “也好意思开这口?”

  他拿棍子在地上杵了一下。

  “眼下这年月,钱能买来粮食吗?”

  “棒槌搁在黑市里头,好歹能换些粮食。”

  “拿钱票?”

  他冷笑了一声。

  “拿钱票只怕是真换不来粮食了。”

  “供销社的柜台上,酱油瓶子都空了。”

  “你拿钱去买,柜台后头的人拿鼻孔看你。”

  他拿手指头朝孙守义点了两下。

  “说到底,你还不是欺负咱们是逃难来的?”

  “以为咱们不懂黑市里头的行情?”

  这话一出。

  孙守义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堪。

  孙大花的脸更难看了。

  搁在放山帮这些年的行里头,他们爷孙三个的名声是干净的。

  从来不做绝根的事儿,从来不坑外来人。

  可眼下被这个鸡窝头的后生当面说成了欺负人,这口气搁在胸腔里头横竖出不来。

  局面僵住了。

  两拨人站在柞树的两头,谁也不动,谁也不让。

  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子火药味儿。

  搁在稍微再绷一绷的份上,拳头就该招呼上去了。

  可谁都知道,这时候动手,脚底下那棵三花就完了。

  棒槌完了,两边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在这个僵持的当口。

  灌木丛后头走出来了一个人。

  粗布工装褂子,裤腿上沾着泥渍。

  褡裢挎在肩上,腰间别着猎刀。

  步子不慌不忙的,可那步幅大得很,三步顶人家五步。

  孙大花头一个看见了他。

  壮汉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兄弟!”

  陈拙走到了柞树底下。

  他的目光先在柞树根底下那棵三花上扫了一眼。

  红线缠着,茎秆直挺挺的。

  三个杈,五片叶子,一小串没熟透的青果。

  搁在放山人的眼里,这是一棵品相不赖的三花。

  他又抬起头来,目光在两拨人之间扫了一圈。

  左边是孙守义爷孙三个,右边是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流民。

  领头的鸡窝头年轻后生正拎着削了尖的棍子,歪着脑袋看着他。

  陈拙咧嘴笑了一下。

  “我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搁在两拨人中间,像是一根木楔子钉进了裂开的木头缝里头,不偏不倚地卡住了。

  “给我一个面子,咋样?”

  鸡窝头的年轻后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从陈拙脸上移到了腰间的猎刀上,又移到了肩上的褡裢上。

  褡裢鼓鼓囊囊的,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

  “你谁啊?”

  他拿棍子朝陈拙那头指了一下。

  “凭啥给你面子?”

  陈拙没急着回话。

  他蹲下身来,拿手指头在柞树根底下的腐殖土上轻轻拨了两下。

  腐殖土细腻,指肚上一搓就碎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个鸡窝头的后生。

  “我叫陈拙。”

  “搁在鬼哭沟那头的老驿站开大车店。”

  “公社特聘的护林员。”

  他拿手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渍,站起身来。

  “你们是从关里头逃过来的吧?”

  鸡窝头的后生没吭声。

  他身后那几个流民倒是对视了一眼。

  陈拙看了看他们的脸色。

  “逃难不容易,我知道。”

  “从关里头走到长白山,一千多里地,走了一个多月。”

  “一路上吃不饱、睡不暖,能活着走到这儿的,都是硬骨头。”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流民的脸上扫过去。

  有两个年轻人的脸上浮着一层菜色,眼窝子凹进去了,颧骨往外凸着。

  搁在这副模样底下,但凡再饿上三五天,人就撑不住了。

  “可棒槌这事儿,有棒槌的规矩。”

  他拿手朝柞树根底下那棵三花指了一下。

  “红线是人家先缠的。搁在长白山的放山行里头,先缠红线的就是先发现的。先发现的,棒槌就是人家的。”

  “这规矩不是谁定的,是老辈人传了几百年的。”

  “你们是从关里头来的,不知道这规矩,不怪你们。”

  “可不知道归不知道,规矩搁在这儿,不能不认。”

  鸡窝头的后生冷笑了一声。

  “规矩?”

  “规矩能当饭吃?”

  陈拙看着他。

  “规矩不能当饭吃。”

  他点了点头。

  “可我能给你们饭吃。”

  这话一出,鸡窝头的后生愣了。

  他身后那几个流民也愣了。

  孙大花和孙守义也愣了。

  陈拙从褡裢里摸出了一只油纸包。

  油纸包裹得紧实,拿麻绳扎了两道。

  解开了以后,里头是十来条巴掌长的咸鱼干。

  咸鱼干是腌透了的,通体暗红色,鱼皮上结着一层细细的盐霜。

  搁在鼻子底下一闻,咸鲜味扑面而来。

  在这帮饿了好几天的流民眼里,这十来条咸鱼干跟一堆金条没什么两样。

  有两个年轻人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这些咸鱼干给你们。”

  陈拙把油纸包搁在了柞树根旁边的一块青石上。

  “棒槌归人家。”

  “搁在这种年月里头,一棵棒槌换几条命的粮食。可眼下你们要的不是棒槌,是吃的。”

  “吃的我给你们了。”

  “棒槌让给人家,两边都不吃亏。”

  他拿手朝孙守义那头一指。

  “这位孙老把头是长白山里头放了一辈子山的老人。他们挖出来的参,品相好,根须全,拿到收购站里能卖个好价。”

  “卖了钱以后,孙老把头这头再匀你们些粮食。”

  “至于你们的粮食……我也有办法,来我大车店干活,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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