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十来斤苞米搁在逃难的人手里,那就是半年的命。
棒槌的茎秆上,缠着一圈红线。
红线是细棉线,搁在放山人的随身家伙里头是必备的。
发现了棒槌以后,头一件事就是拿红线把茎秆缠上。
老辈人的说法里头,棒槌有灵性,不缠红线就会跑。
这当然是迷信。
可搁在放山帮的规矩里头,缠了红线就是占了。
跟猎人在猎物上做了标记是一个道理。
谁先缠的红线,棒槌就是谁的。
这是长白山里头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可眼下,规矩碰上了不讲规矩的人。
陈拙拨开了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柞树底下围着十来号人。
两拨人泾渭分明地对峙着。
一拨是孙守义那帮放山帮的人。
老把头孙守义拄着白蜡木的索拨棍,站在柞树根的旁边。
索拨棍的底端杵在腐殖土里头,入了半寸。
他的索伦帽歪了,帽檐底下的两只眼珠子盯着对面那帮人,神色沉得跟灶膛底下的炭似的。
孙大花站在老把头的侧后方。
壮汉的两只拳头攥着,胸膛一起一伏的,脸色涨得通红。
可嗓门压着,只是在嘴巴里头低声地吼。
“你们讲不讲道理了还?”
“这是咱们的山头!”
“你们一帮外来人,咋好意思抢咱们的棒槌?”
他的嗓门虽说压着,可那股子气搁在胸腔里头转了两圈,震得嗓子眼里头嗡嗡响。
搁在平时,他早就拍着胸脯子上去理论了。
可眼下不行。
棒槌还在脚底下。
三花的茎秆细得跟一根草似的,搁在柞树根的腐殖土里头,根须扎得浅。
这时候要是脚步重了,震动从地面上传下去,根须在土里头一松,棒槌就废了。
搁在老辈人的嘴里,这叫惊了棒槌。
棒槌一惊,根须就断。
根须断了,参体就烂。
所以孙大花再急,也不敢拍桌子上去干架。
另一拨是流民。
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挤在柞树的另一头。
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后生的脑袋上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搁在风里头支棱着,像是一蓬干枯了的茅草。
嘴巴里叼着一根草根子,草根子在他的嘴角上一翘一翘的。
两只眼珠子半眯着,眼角往上吊着,搁在那张黑瘦的脸上,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痞气。
他的手里拎着一根胳膊粗的树棍子。
棍子头上削了尖。
搁在逃难的路上,这种削了尖的棍子既能当拐杖,又能防身,还能拿来捅蛇。
他往前走了半步,歪着脑袋看着孙大花。
草根子在他嘴角上晃了两下。
“你们说这棒槌是你们的?”
他的嗓门不大,可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头比骂人还刺耳。
“那你喊它一声啊。”
“你看它应不应。”
他拿棍子朝柞树根底下那棵三花指了一下。
“你不是说棒槌有灵吗?”
“咋?它咋不应?”
孙大花的脸涨得更红了。
青筋从脖子上冒了出来,跟蚯蚓似的。
他的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嘎巴嘎巴地响。
搁在平时,就这小子的这一句话,他一拳头就能把那颗鸡窝脑袋砸进土里去。
可眼下,他不敢动。
棒槌就在脚底下。
孙守义在这个当口反倒沉得住气。
老把头拿手在孙大花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又回头拍了拍一脸愤慨的小孙子。
小孙子的两只拳头也攥着呢,嘴巴里嘟嘟囔囔的,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都消停点。”
孙守义的声音不大,可搁在这帮人耳朵里头,那股子分量压得住。
他拄着索拨棍,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了那个鸡窝头的年轻后生跟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
“小兄弟。”
老把头的声音努力放的和缓些:
“咱们搁在山里头讨口饭吃,都不容易。”
“看你们的样子,你们也应该是从关里头逃过来的吧?”
鸡窝头的年轻后生没接话,只是草根子在嘴角上晃了两下。
孙守义也不恼。
“这棒槌搁在你们手里头,说句实在话,你们也用不上。”
“挖参有挖参的手艺。三花的根须搁在腐殖土底下扎得深。”
“不会挖的人拿手往下抠,十回有九回把根须抠断了。”
“根须一断,参体就不完整了。”
“不完整的参搁在收购站里头,掉价掉得狠。”
“一棵好好的三花,叫生手给挖废了,从十来块掉到三四块,不划算。”
他的两只手撑在索拨棍的顶端。
“不如这样。”
“这棒槌咱们来挖,挖出来以后,拿钱跟你们换。”
“棒槌能卖多少钱,咱们六四分。”
“你们六,咱们四。”
“如何?”
这话说得诚恳。
搁在放山帮的行里头,发现了棒槌的人拿大头,帮忙挖的人拿小头,六四分是厚道价。
何况孙守义主动让了大头给对方。
可鸡窝头的年轻后生听完了,冲着地上呸了一声。
唾沫落在腐殖土上,洇了一个小坑。
“你们算什么东西?”
他把嘴角上的草根子吐了。
“也好意思开这口?”
他拿棍子在地上杵了一下。
“眼下这年月,钱能买来粮食吗?”
“棒槌搁在黑市里头,好歹能换些粮食。”
“拿钱票?”
他冷笑了一声。
“拿钱票只怕是真换不来粮食了。”
“供销社的柜台上,酱油瓶子都空了。”
“你拿钱去买,柜台后头的人拿鼻孔看你。”
他拿手指头朝孙守义点了两下。
“说到底,你还不是欺负咱们是逃难来的?”
“以为咱们不懂黑市里头的行情?”
这话一出。
孙守义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堪。
孙大花的脸更难看了。
搁在放山帮这些年的行里头,他们爷孙三个的名声是干净的。
从来不做绝根的事儿,从来不坑外来人。
可眼下被这个鸡窝头的后生当面说成了欺负人,这口气搁在胸腔里头横竖出不来。
局面僵住了。
两拨人站在柞树的两头,谁也不动,谁也不让。
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子火药味儿。
搁在稍微再绷一绷的份上,拳头就该招呼上去了。
可谁都知道,这时候动手,脚底下那棵三花就完了。
棒槌完了,两边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在这个僵持的当口。
灌木丛后头走出来了一个人。
粗布工装褂子,裤腿上沾着泥渍。
褡裢挎在肩上,腰间别着猎刀。
步子不慌不忙的,可那步幅大得很,三步顶人家五步。
孙大花头一个看见了他。
壮汉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兄弟!”
陈拙走到了柞树底下。
他的目光先在柞树根底下那棵三花上扫了一眼。
红线缠着,茎秆直挺挺的。
三个杈,五片叶子,一小串没熟透的青果。
搁在放山人的眼里,这是一棵品相不赖的三花。
他又抬起头来,目光在两拨人之间扫了一圈。
左边是孙守义爷孙三个,右边是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流民。
领头的鸡窝头年轻后生正拎着削了尖的棍子,歪着脑袋看着他。
陈拙咧嘴笑了一下。
“我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搁在两拨人中间,像是一根木楔子钉进了裂开的木头缝里头,不偏不倚地卡住了。
“给我一个面子,咋样?”
鸡窝头的年轻后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从陈拙脸上移到了腰间的猎刀上,又移到了肩上的褡裢上。
褡裢鼓鼓囊囊的,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
“你谁啊?”
他拿棍子朝陈拙那头指了一下。
“凭啥给你面子?”
陈拙没急着回话。
他蹲下身来,拿手指头在柞树根底下的腐殖土上轻轻拨了两下。
腐殖土细腻,指肚上一搓就碎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个鸡窝头的后生。
“我叫陈拙。”
“搁在鬼哭沟那头的老驿站开大车店。”
“公社特聘的护林员。”
他拿手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渍,站起身来。
“你们是从关里头逃过来的吧?”
鸡窝头的后生没吭声。
他身后那几个流民倒是对视了一眼。
陈拙看了看他们的脸色。
“逃难不容易,我知道。”
“从关里头走到长白山,一千多里地,走了一个多月。”
“一路上吃不饱、睡不暖,能活着走到这儿的,都是硬骨头。”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流民的脸上扫过去。
有两个年轻人的脸上浮着一层菜色,眼窝子凹进去了,颧骨往外凸着。
搁在这副模样底下,但凡再饿上三五天,人就撑不住了。
“可棒槌这事儿,有棒槌的规矩。”
他拿手朝柞树根底下那棵三花指了一下。
“红线是人家先缠的。搁在长白山的放山行里头,先缠红线的就是先发现的。先发现的,棒槌就是人家的。”
“这规矩不是谁定的,是老辈人传了几百年的。”
“你们是从关里头来的,不知道这规矩,不怪你们。”
“可不知道归不知道,规矩搁在这儿,不能不认。”
鸡窝头的后生冷笑了一声。
“规矩?”
“规矩能当饭吃?”
陈拙看着他。
“规矩不能当饭吃。”
他点了点头。
“可我能给你们饭吃。”
这话一出,鸡窝头的后生愣了。
他身后那几个流民也愣了。
孙大花和孙守义也愣了。
陈拙从褡裢里摸出了一只油纸包。
油纸包裹得紧实,拿麻绳扎了两道。
解开了以后,里头是十来条巴掌长的咸鱼干。
咸鱼干是腌透了的,通体暗红色,鱼皮上结着一层细细的盐霜。
搁在鼻子底下一闻,咸鲜味扑面而来。
在这帮饿了好几天的流民眼里,这十来条咸鱼干跟一堆金条没什么两样。
有两个年轻人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这些咸鱼干给你们。”
陈拙把油纸包搁在了柞树根旁边的一块青石上。
“棒槌归人家。”
“搁在这种年月里头,一棵棒槌换几条命的粮食。可眼下你们要的不是棒槌,是吃的。”
“吃的我给你们了。”
“棒槌让给人家,两边都不吃亏。”
他拿手朝孙守义那头一指。
“这位孙老把头是长白山里头放了一辈子山的老人。他们挖出来的参,品相好,根须全,拿到收购站里能卖个好价。”
“卖了钱以后,孙老把头这头再匀你们些粮食。”
“至于你们的粮食……我也有办法,来我大车店干活,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