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友全上下打量了陈拙一眼。
先是在陈拙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腰间的猎刀上,再往下扫了一截,就看到沾着泥渍的裤腿和千层底布鞋上。
看上去是一个穿粗布工装褂子、裤腿沾泥的年轻后生。
搁他眼里,这小子跟关里头田埂子上随便拎出来的一个庄稼汉也没啥两样。
得出这般结论,金友全冷笑了一声。
嘴角往上歪了歪,嘴里头叼着的草根子被他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
“你小子又算哪根葱?”
他拿削了尖的棍子朝陈拙那头指了一下。
“要我给你面子?”
“放在我老家那嘎啦,你算个嘚!”
金友全把棍子往地上一杵。
“叽叽歪歪的,要你多事儿?”
“赶紧滚!”
这话一出口。
柞树底下安静了一息。
孙大花的两只眼珠子瞪圆了,拳头攥得骨节嘎巴响。
半大小子更是张着嘴巴,一副随时要蹿上来动手的架势。
只不过孙守义拿手在孙大花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又回头拍了拍孙子的肩膀。
老把头的目光一直搁在陈拙身上,没动半点。
到底是搁老林子里跑了大半辈子的人,看人看得准。
陈拙虽然没漏相,可身上那股四平八稳的气势看上去就不像是一般人。
而陈拙听到这话,顿时就笑了。
“让我滚?”
似是疑惑的嘀咕了句,然后他就动了。
搁在金友全和他身后那几个流民的眼里,陈拙方才还站在三步开外,嘴角弯着,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可一眨眼的功夫,三步的距离被他一个跨步给越了过去。
不是跑,是跨。
一步迈出去,脚掌踩在腐殖土上,没发出什么大的声响。
可那步幅大得邪乎,三步并作一步,搁在一般人的腿脚上,得蹿着走才迈得出来。
陈拙不蹿,反倒是像山猫从枝头往下扑的那一瞬,快的叫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金友全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已经先替他做了判断。
两只手下意识地往前抬了一截,棍子也横了起来。
可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陈拙的右手已经伸了进来。
随后五根手指头就死死攥住了金友全粗布褂子的前襟。
金友全的脖子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两只脚尖踮着,后脚跟离了地。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有所挣扎,陈拙的左拳就直直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噗!
金友全的嘴巴猛地张开了。
一口气从他的嗓子眼里头往外冲,可冲到了嘴边上又被堵了回去。
他的脸色刷地就白了。
两只眼珠子往外鼓了一截,瞳孔里头映着陈拙那张笑吟吟的脸,额头上的冷汗嗖地就冒了出来。
陈拙松了手。
金友全的身子往前一栽,两只手捂住了肚子。
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腐殖土上。
跪了还不够,身子又往侧面一歪。
整个人蜷在了地上。
两条腿弓着,膝盖顶着肚子,脊背弯得跟一只虾米似的。
嘴巴大张着,可发不出声来。
只有喉咙里头传出一阵极细的嘶嘶声,像是风从裂了缝的门板底下往里钻。
他身后那七八个流民齐刷刷地愣住了,甚至有两个年轻人的脚往不禁意的后退了半步。
棍子还攥在手里,可攥棍子的手不住发抖。
就眨眼的功夫里,刚在吆五喝六的金友全就已经躺在地上说不出话。
这般变故,搁谁看了心里不泛嘀咕。
而这时候,柞树底下彻地安静了。
人们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吱声。
陈拙站在金友全跟前,拍了拍手。
他的呼吸稳得很,胸口一起一伏的幅度跟方才站着没动的时候一模一样,随后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金友全。
金友全的脸贴着土,黑乎乎的碎叶屑粘在他的腮帮子上。
两只手还死死地捂着肚子,指节攥得发白。
陈拙蹲下身来。
他的膝盖搁在金友全的脑袋旁边,离那颗鸡窝似的脑袋不到一拃的距离。
“我问你。”
他的声音也不大,可搁在金友全的耳朵里,跟有人拿铁钎子在他耳洞里头搅了一下似的。
“这样,现在够不够资格?”
“有没有这个面子?”
金友全的脑袋往上抬了一寸。
目光从土底下往上翻,碰上了陈拙的眼睛。
就看到陈拙一双眼睛里头没定点怒气,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可就是这一点笑,不由的让金友全打了个哆嗦。
他的嘴巴张了两下。
一只手从肚子上松开了,哆哆嗦嗦指了指陈拙,想要落个狠话,半天却一个字的没蹦出来。
陈拙见他这样子,也懒得同他多计较。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叶。
目光从金友全身上移开,转向了那七八个站在一旁的流民。
那几个流民被他的目光一扫,下意识地都往后缩了半步。
“我搁在鬼哭沟那头开了一间大车店,是公社里特批的转运站。”
“你们要是在山里头待着没着落,可以来大车店帮忙干活。”
“搬柴、挑水、修栅栏、码木头。”
“干了活儿,就有饭吃。”
“苞米面窝窝头管够,有时候还有鱼汤。”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流民的脸上扫了一圈。
菜色的脸、凹进去的眼窝子、往外凸着的颧骨。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先前那一拳足够把他们震慑住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而眼下能吃饱饭这几个字,却是实实在在说在他们心坎上。
光是听着,就有几个人喉咙不自主的滚动了一下。
陈拙又说了一句。
“不过有一样。”
他拿手朝地上蜷着的金友全指了一下。
“你们谁都可以来。”
“唯独他不行。”
金友全蜷在地上,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僵。
陈拙也没再看他,转身走到了柞树根旁边。
孙守义拄着索拨棍站在那儿。
老把头的两只眼珠子搁在陈拙身上,神色跟方才不一样了。
方才是打量,眼下是另一种东西。
搁在放山帮的行里头,能打的人不稀罕。
山里头从来不缺膀大腰圆的壮汉。
可打完了人以后,还能笑吟吟地给人家指一条活路。
这种人,搁在放山帮的老话里头,叫有手段。
像这种有手段的人,才值得深交。
陈拙冲着孙守义点了点头。
“孙老把头,以后棒槌的事儿就这么办。”
“您挖了参,卖了钱,匀他们一些粮食就成。”
“至于大车店那头,您老要是有空,带着孙大哥和这位小兄弟过来坐坐。”
“管吃管住,不收东西。”
孙守义沉了一息。
然后他拿索拨棍往地上一杵,两只手攥在棍子顶端,冲着陈拙拱了一下。
“陈兄弟,你的情咱记下了。”
“搁后面有空乐,一定往你那头走一趟。”
他的半大小子孙子搁在一旁,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看陈拙的眼神里头,崇拜的劲头跟栓子看他虎子叔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拙咧嘴一笑。
“成嘞。”
他拍了拍褡裢的带子,拿手朝老金那头招了一下。
“老金叔,走着。”
老金从枯木墩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渍。
临走前,还扫了眼地上没起来的金友全,神色似乎有些古怪。
……
两个人沿着温泉边上的碎石路往西走。
走了约摸百十来步,拐进了一片矮灌木丛的后头。
灌木丛后头是一片杂木林子。
柞树、白桦树搅在一块儿,树冠把头顶上的日光遮了大半。
陈拙正走着呢。
老金在他身旁忽然停了脚步,随后拽了陈拙一下。
陈拙扭头看了看他。
老金就搁胸口前头比划了起来。
他先是拿右手的食指在自个儿的脸颊上画了一个圈,又拿手指头朝方才温泉村的方向指了一下。
然后他把两只手的食指并在一块儿,又分开,又并在一块儿。
最后他拿手指头指了指自个儿的脸。
陈拙挠挠头,差不多看懂了。
老金是说,方才被自己打了的那个小子,脸和他长得有点像,瞧着像是他的亲戚。
琢磨着意思,陈拙的脸色顿时就有些古怪了。
犹豫了半晌,这才颇有些哭笑不得的开口。
“老金叔。”
他拿手在脸上蹭了一把。
“您的亲戚可真是到处都是啊。”
老金的脸色也有些古怪。
他的嘴巴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
可也说不出个啥来,只是两只手不自主的搁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搁在他这辈子的经历里头,亲戚这个东西,多是多。
可靠谱的没几个。
当年把他卖了的是亲戚。
逃难路上拿眼珠子盯着他哥粮袋子的是亲戚。
眼下在温泉村里头被人一拳锤趴下的,瞧着也是亲戚。
这么一串亲戚排下来,搁在谁身上也得头疼。
但也正因为是先前的遭遇,方才在柞树底下的时候,老金明明看出了金友全跟自个儿有几分相似,可他愣是没吭声。
经历了那么多事儿,傻子也学聪明了。
眼下搁在他的心里头,认不认亲戚,得先看这亲戚是个啥人。
要是个正经人,认了不亏。
要是个不着调的,认了就是给自个儿找麻烦。
眼下看来,金友全这小子……
老金的眉头拧了一下。
算了。
不认也罢。
陈拙看着老金那张欲言又止的脸,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