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老金的肩膀。
“老金叔,你就跟我去大车店那头吧。”
“转运站那边活儿不少,人手紧。”
“要是搁在这温泉村里住着看那那不顺眼,倒不如到大车店那头帮衬帮衬。”
“至于吃住的事儿,你不用愁。”
老金摆了摆手。
他的意思也很明白。
就是不去。
他哥金德柱还在温泉村呢。
虽说兄弟俩这些年感情淡了,可毕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搁在这种逃难的光景底下,他走了,留金德柱一个人在那帮流民里头,他心里头过不去。
陈拙想了想,也是这个理,话留在这了,听不听是老金叔的事。
也不多劝,点了点头,正准备迈步往前走。
可就在这个当口,他的目光忽然顿了。
眼珠子盯着脚边不远处的一丛腐殖土上,一动不动。
腐殖土黑乎乎的,厚实得跟铺了一层沤透了的旧棉被似的。
腐殖土底下,一截指头粗细的茎秆从土里头冒了出来。
茎秆直挺挺的,不到一尺高。
顶上分了三个杈。
每个杈上头长着五片掌形的叶子。
叶脉清晰,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
叶片的颜色比方才柞树底下那棵三花更深了一个色号,是墨绿色的,叶面上带着一层极薄的蜡质光泽。
叶子底下,结着一小串果子。
果子不是青绿色的了,有几颗已经泛了暗红。
而搁在放山人的眼里,果子泛红就意味着年份不浅。
三个杈,五片叶,暗红果。
三花。
可这棵三花落在陈拙的眼里,了比方才柞树底下那棵要老上五六年。
参龄往上推,少说也有个十五六年了。
像这样十五六年的三花搁在收购站里头,品相好的差不多能卖到十五块往上。
而十五块搁在这年月,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里干一个半月才挣得出来!
同一时间,老金也看见了。
他两只眼珠子顺着陈拙的目光落在那棵三花上,亮了一下。
搁在淘金前,老金在长白山里头也跑过山。
棒槌这东西,他自然也是认识的。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对上以后,两个人都愣了一息。
旋即,两个人都笑了。
虽说老金发不出声,可他那张黑瘦的脸上浮出来的笑意,搁在谁眼里都看得明白。
陈拙挑了挑眉头。
“老金叔。”
他拿手朝那棵三花指了一下。
“那…咱们五五分?”
老金咧开了嘴。
露出了几颗黄黑的门牙。
他没比划手势,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虽然他说不出话,但意思却是实打实的,一个子——
成!
……
打定了主意,陈拙也不犹豫,从褡裢里头摸出了一截红棉线。
红棉线是他从屯子里带来的,搁在褡裢最里头的布兜子里卷着,是专门备着的。
随后蹲下身,两根手指头捏着红棉线的一头,轻轻地往三花的茎秆上绕了两圈。
绕的时候,手指头几乎没碰着茎秆。
搁在放山帮的规矩里头,缠红线的时候不能碰到人参茎秆。
碰了,就算是惊了棒槌。
红线缠好了以后,陈拙从猎刀鞘子里抽出了一根细细的鹿骨签子。
鹿骨签子是赵振江师父给的,放在猎刀鞘子的夹层里头,不到一拃长,比筷子细了一半。
按照放山人讲究,这东西就是挖参的命根子。
陈拙拿着鹿骨签子的尖端,顺着茎秆的根部往腐殖土底下慢慢地探。
一寸一寸地拨开土,露出底下盘着的参须。
参须搁在腐殖土里头,像是一团缠在一块儿的细棉线。
白生生的,根根分明。
他的手指头稳得很,鹿骨签子在参须旁边拨了又拨,一根须子都没断。
搁在一旁看着的老金,目光搁在陈拙的手指头上,一眨不眨。
老金是见过手艺的人。
搁在长白山里头跑了大半辈子,挖参的把头见过不少。
可像陈拙这种手稳的,他还是头回见。
约摸小半炷香的工夫。
三花从腐殖土底下整棵挖了出来。
参体白净,须子齐全,连一根碎须都没断。
搁在松针上铺着的一张桦树皮上,整棵参像是一个张着手脚的小人儿。
陈拙拿桦树皮把参体轻轻裹了,塞进了褡裢最里头那个布兜子里。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先回温泉村。”
……
两人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回走。
还没走近,就远远就听见了一阵嚷嚷声。
陈拙和老金对视了一眼,迈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等走到了跟前一看,陈拙的眉头就是一皱。
只见金友全正坐在一截枯木墩子上。
两只手还捂着肚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而他的跟前站着一个老婆子。
就是方才从窝棚里钻出来的那个,应该是金有才的大伯母,也就是金友全他老娘。
五十来岁,身量不高,胖鼓鼓的。
眼皮底下那两道细缝搁在这会儿瞪圆了,像是两颗黑豆从肉缝里头挤了出来。
眼下里,一张嘴巴一张一合的,手指头戳在金友全的肩膀上。
“有全啊!你说!到底是谁打的你?”
“搁在这荒山野岭的,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咱们家的人?”
金友全一把鼻涕一把泪。
嗓门拔得老高了,像是终于找到了能给他做主的人。
“娘!那家伙根本就不是人啊!”
他拿手在肚子上捂了捂,龇牙咧嘴的。
“我就说了他一句,他就不分青红皂白的往我肚子上打了一卷。”
“我差点肠子胃都要挤出来了!”
金友全拿袖子在鼻子底下蹭了一把,鼻血和鼻涕搅在了一块儿,糊了半截袖子。
“他娘的,那哪是人啊?那压根就是熊瞎子!”
金友全他娘听到这话,脸上的肉颤了两下。
两只眼珠子从金友全身上扫过去,又从他身后那几个一声不吭的流民脸上看过去。
那几个流民被她一瞧,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搭腔。
她嘴巴撇了一下。
随后扭过身来,气势汹汹地往金德柱那头走。
金德柱正蹲在自家窝棚门口,手里攥着半块高粱面饼子,正啃着呢。
高粱面饼子是用炒面捏的,硬邦邦的,搁在嘴里头嚼得腮帮子酸。
金友全他娘走到他跟前,先是语气压了压,面上堆出了几分恳切的神色来。
“老二啊。”
她的嗓门收了半截,比方才对金友全说话的时候软了不少。
“你可得帮帮你侄子。”
金德柱嚼饼子的腮帮子一顿。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咋了?有全咋了?”
金友全他娘叹了口气。
“你侄子在外头受了委屈。”
她拿手朝金友全那头指了一下。
“被人打了。”
“都打出内伤了!”
说着,金友全他娘的嗓门又往上拔了一截。
“咱们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而且咱们现在又是在外头,人生地不熟的,就更得合起伙来。”
“要不然这山里头的人,指不定还怎么欺负咱们。”
金德柱一听自个儿的侄子挨了打,手里那半块高粱面饼子也不嚼了。
他把饼子往怀里一塞,蹭地就站了起来,连忙跑到了金友全跟前。
两只手在金友全的脸上、肩膀上、胳膊上摸了一遍。
鼻子底下的血痂,腮帮子上的泥渍,以及额角上的擦伤。
越看,金德柱的脸色越沉。
“有全。”
他拿手在金友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告诉二叔,到底是谁把你折腾成这个样子的?”
“二叔给你做主。”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腮帮子咬着,青筋从下颌骨的位置冒了出来。
金有才搁在两步开外的一块石头上蹲着。
他手里正攥着一截柳条棍子,在脚底下的泥地上画圈圈。
听见他爹这话,两只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
翻了个大白眼。
他爹真是瞎嘚瑟。
做主?
他有啥能力做主?
他们全家——
不,整个温泉村的流民放在这儿,搁在山里面都是盲流。
没户口、没粮本、没介绍信。
碰上公安的人,那就是遣返。
遣返不了的就得劳改。
搁在这种身份底下,别说给人做主了,自个儿都自身难保。
他爹还想跟山里面正经的人作对?
这不是做白日梦么。
谁知道金德柱偏偏就在这个当口扭过了头来,好巧不巧看见了金有才翻白眼的那一下。
金德柱的脸色蓦然就沉了。
胸腔里头那股子方才还压着的火气,刷地就往上蹿了。
蹿到了嗓子眼里头,直接就冲了出来。
“有才!”
他的嗓门拔了起来。
“你啥意思?”
他拿手指头朝金有才那头指了两下。
“你像话吗?”
“你大哥受了伤,你搁这儿翻白眼?”
“你挂脸子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