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有才听到这话,手里的柳条棍子猛地往地上一戳。
他抬起头来,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爹。
金德柱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还鼓着呢。
金有才不敢置信,连带着嗓门也拔高了一截:
“爹,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他拿柳条棍子朝金德柱那头一指。
“这关我啥事?明明就是你自个儿逞能。”
“你要帮,你自个儿去帮去。”
“反正你帮大伯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你别拉上我,也别拉上我娘。”
“哦,对了,还有我小叔。”
小叔这两个字刚从他嘴巴里冒出来。
窝棚那头的碎石路上,两个人影正好拐了过来。
老金的目光在金有才身上停了一瞬。
随后,他又和陈拙对视了一眼。
老金的嘴角动了一下,叹了口气,迈步走到了金有才身边。
金有才正拧着眉头跟他爹瞪眼呢,忽然觉得肩膀上多了一只手掌。
他扭头一看,是他小叔。
另一头。
陈拙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金友全身上。
金友全还坐在枯木墩子上,两手捂着肚子。
鼻子底下的血痂干了一半,腮帮子上沾着腐殖土的碎屑。
他的目光在看到陈拙的那一瞬,整个人像是被人拿冰水从头顶浇了一桶。
身子猛地一缩,两条腿夹紧了,下巴往胸口一缩,跟受了惊的耗子缩在墙根底下似的。
陈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咋?还没被揍够?还想再挨一顿?”
金友全的身子又缩了一截。
金德柱站在两步开外,目光在陈拙和金友全身上转了一圈,顿时了然,脸色一变:
“是你干的?”
“咋?”
金德柱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的腮帮子抖了两下,这才假笑着挤出一句话来:
“同志啊,你怎么说也跟咱们有才认识。”
“友全和有才好歹也是兄弟。”
“你这么做,是不是太……”
陈拙听到这话,冷笑一声,就从脚底下的碎石地上捡了一块石头。
他把石头搁在手里掂了两下。
手腕子一抖。
石头擦着金友全的裤管钻了过去,不偏不倚地磕在了他的小腿骨上。
嗒。
一声脆响。
金友全的小腿像是被人拿棍子在膝弯后头抽了一下。
整条腿一软,身子往前一栽。
噗通。
两只膝盖砸在了碎石地上。
碎石硌着膝盖骨,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可他愣是没敢吭声。
搁在方才那一拳的印象底下,他现在看见陈拙弯腰,都觉得是要来揍他。
陈拙挑了挑眉头。
他看着跪在碎石地上的金友全,又看了看一旁脸色煞白的金德柱。
“在山里面,看的从来不是什么关系。”
“而是手腕和拳头。”
“谁的能耐大,谁的面子就大。”
他的神色似笑非笑:
“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有几分能耐?”
金德柱欲言又止。
他有啥能耐?
他一个从关里头逃难过来的庄稼汉,到了这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头,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哪来的能耐跟人家掰扯?
陈拙没等他回答,声音又往下压了半分:
“而且,你咋不问问,到底是谁不给谁面子?”
“你让我陈拙给你家面子。”
“你大侄子啥时候给过我面子了?”
“我陈拙看着像是个什么受气王八吗?”
金德柱哼哧瘪肚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好几息。
金德柱的目光从陈拙脸上移开了,他的目光转了半圈,最后落在了老金身上。
老金蹲在金有才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金德柱有些着急:
“三弟,你说句话啊”
这一声三弟,或许在别的时候听见,老金的心里头兴许还会热一下。
毕竟是他亲哥,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可在眼下这个当口,他的心里头,热不起来。
前头相见的时候,金德柱跟他说的话不到两句,眼神搁在他身上也没多停。
在那些流民的面前,金德柱连正经介绍都没有。
倒是大奶奶那头,听到他还活着的消息,头一句话是他一个哑巴,当年卖了,早该死了。
金德柱就搁在两步开外站着,那半句话他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可他啥也没说。
眼下倒好。
用上了,三弟就叫出来了。
老辈人的说法里,亲兄弟就像是一根扁担两头的筐。
一头装着恩,一头装着情。
扁担在肩上压了几十年,恩和情就搅在了一块儿,分不开。
可眼下搁在老金的肩膀上,这根扁担两头的筐,一个空了,另一个也空了。
老金摇了摇头,没再看他。
他伸出手,在金有才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然后站起身来,拉了拉陈拙的袖子。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陈拙看了看老金的脸。
老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眼底的那层凉意,搁在谁面前都看得出来。
陈拙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临走之前,目光在温泉村那帮流民的脸上扫了一圈。
“我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搁在碎石地上转了半圈。
“搁在鬼哭沟那头,我开了一间大车店。”
“你们往后在山里头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帮忙干活。”
“搬柴、挑水、修房子、码木头。”
“有活儿干,就有饭吃。”
他拿手朝金友全和他身后的大奶奶指了一下。
“但是,他们一家人来了,没饭吃。”
“我也不欢迎他们来帮忙。”
金友全跪在碎石地上,身子缩成了一团,头都不敢抬。
大奶奶的胖脸上那层假笑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她的嘴巴动了两下,像是想骂人。
可她的目光在陈拙腰间的猎刀上停了一瞬。
又默默闭上了嘴,不敢出声。
陈拙拍了拍褡裢的带子,拉着老金,迈步往温泉村外头走了。
……
望天鹅。
长白山腹地。
日头偏了西。
斜照的光从山脊线那头漏下来,在老林子的树冠上头镀了一层红。
望天鹅的山腰那处断崖底下,灌木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洞口后头,传来了发动机的闷响。
突突突。
声音沉得很,搁在坑道里头来回地撞,闷得跟有人拿棍子在铁桶里头搅似的。
那辆挂着林场牌子的嘎斯51,终于到了。
车从运材道的尽头拐下来以后,又在没有路的林子底下蹭了小半天。
轮子碾过碎石、枯木、泥坑,底盘被树根刮得嘎嘎响。
老纪的两只手攥着方向盘,腰杆子颠得跟散了架似的。
车在洞口外头一百步远的地方停了。
搁在规矩里头,车不能开到洞口跟前。
一百步以内,全靠人背。
老纪熄了火,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拿手揉了揉后脖颈子。
他往车斗子后头走了两步,拿手在苫布上拍了一下。
“到了。”
“卸货。”
洞口那头的灌木丛底下,先是钻出来两个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便服,腰间扎着绑腿,脚上蹬着解放鞋。
解放鞋的鞋底磨得薄了,脚趾头在鞋帮子里头顶出了两个包。
这两个人是后勤班的。
一个矮壮,一个瘦高。
矮壮的那个手里攥着一只手电筒。
手电筒是苏联货,铁壳子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电池搁在里头已经用了不知道多久了,光柱照出来黄惨惨的,搁在白天只能看个影子。
紧跟着,又从灌木丛底下钻出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那个中等身量,眉心一道川字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肘部和膝盖上各打了一块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