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振东。
他的身后跟着王建华和几个战士。
战士们的脸色搁在一起看,都带着一层不太对劲的灰白。
不是晒不到太阳的那种白,是亏出来的白。
维生素缺久了,皮肤就失了血色。
搁在光底下看,像是在盐水里泡过了似的。
陈振东走到了嘎斯51的车斗子跟前。
老纪已经把苫布掀开了一半。
车斗子里头码着几只麻袋和铁皮桶。
麻袋扎着麻绳,鼓鼓囊囊的。
铁皮桶上刷着暗绿色的漆,桶身上印着部队后勤的编号。
后勤班的矮壮战士攀上了车斗子,拿手在麻袋上拍了一下。
“老纪,这回运的是啥?”
老纪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了两道的黄纸。
纸上是钢笔写的清单,蓝黑色的墨水在潮气底下洇了几个字,不过还认得出来。
“陈化高粱米两袋,每袋五十斤。”
“军用罐头一箱,十二个。”
“脱水蔬菜一桶。”
“粗盐二十斤。”
“煤油半桶。”
“消炎粉两包。”
“绷带一卷。”
他拿手指头在清单上一行一行地点着。
点完了以后,他把清单递给了后勤班的矮壮战士。
“你们自个儿对。”
矮壮战士接过清单,蹲在车斗子上,拿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着。
数到陈化高粱米的时候,他的手在第二只麻袋上停了。
“等等。”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清单上写的是两袋高粱米,每袋五十斤。”
“可这车斗子里头,我数着三只麻袋。”
他拿手在第三只麻袋上拍了一下。
麻袋比另外两只小了一号,扎口的麻绳不是后勤标配的那种。
后勤的麻绳是粗麻的,搁在手里头拉嗓子。
可这只麻袋上扎着的绳子,是细棉线编的,搁在手里头软乎乎的。
“这只不是咱们后勤的。”
矮壮战士扭头看了看老纪。
老纪也愣了。
他搔了搔后脑勺,走到车斗子跟前,踮着脚往里看了两眼。
“我装车的时候,就是两袋高粱米。”
“这第三只……”
他的眉头拧在了一块儿。
“我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
陈振东走到了车斗子旁边。
他拿手在那只多出来的麻袋上摸了一下。
麻袋的布料粗拉拉的,搁在手底下能感觉到里头的东西。
不是高粱米的颗粒感。
他解开了细棉线扎的袋口。
麻袋口一打开,一股子咸鲜味扑了出来。
里头搁着十来斤咸鱼干。
咸鱼干码得齐齐整整的,一条挨着一条,通体暗红色,鱼皮上结着一层细细的盐霜。
咸鱼干的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一小包红骨岩盐粉,用桦树皮裹着,系了一道细麻绳。
两把晒干了的刺五加叶子,搁在油纸里裹得紧实。
一把五味子干果,暗红色的,指甲盖大小,搁在鼻子底下闻着酸甜酸甜的。
一小捆扎好了的松针。
松针是红松的针叶,搁在手里头有一拃来长,扎成一把,用草绳子绑了两道。
最底下还压着一小瓶紫药水和半包消炎粉。
紫药水的玻璃瓶子搁在油纸和松针的缓冲底下,没碎。
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标签,标签上印着红十字的标记。
陈振东蹲在车斗子旁边,目光搁在这堆东西上,一样一样地看。
咸鱼干、岩盐粉、刺五加、五味子、松针、紫药水、消炎粉。
搁在一块儿看,这不是随便拼凑的东西。
咸鱼干是蛋白质,岩盐粉补矿物质。
刺五加和五味子搁在军医的嘴里,都是能提神抗疲劳的药材。
松针更不用说了——红松针叶泡水喝,维生素C的含量比鲜橘子都不差。
搁在缺维生素缺得掉牙、夜盲的战士们手里,几把松针就是救命的东西。
紫药水和消炎粉更是眼下洞子里头最紧缺的。
这些东西搁在一块儿,不是巧合。
是有人专门备的。
而且备的人,知道这个洞子里头的人缺什么。
陈振东的眉心那道川字纹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扭头看了看老纪。
“纪师傅,你这趟车,中途在哪儿停过?”
老纪挠了挠后脑勺。
“停过一回。”
他拿手朝东北方向指了一下。
“在鬼哭沟那头有个大车店。”
“一个年轻小伙子开的,公社特批的转运站。”
“我搁在那儿歇了一觉,加了桶水。”
“那小伙子手艺好,做了一锅酱焖小杂鱼。”
说到这儿,他的嘴巴还不自觉地咂了一下。
“三个馒头加一大碗鱼,吃得我舒坦了三天。”
陈振东听到“大车店”和“年轻小伙子”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心的川字纹微微松了一下。
可也只松了那么一下。
他没追问。
搁在这种场合底下,有些事不能问得太细。
运补给的路子是保密的。
中途停靠的地点也是保密的。
多出来的这袋东西从哪儿来的,他心里头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可他不能说。
他只是把麻袋口重新扎好了,拿手拍了拍麻袋。
“不管是谁送的,这些东西搁在眼下,比金子还金贵。”
他拿手朝几个战士一招。
“卸货。”
“这袋子里的松针和刺五加,今晚就泡水,全连每人一碗。”
“紫药水和消炎粉送到军医那头。”
“咸鱼干搁在伙房里,明天熬粥的时候切碎了掺进去。”
几个战士搁在车斗子上手脚麻利地卸着货。
麻袋从车斗子上往下递,一只接一只。
铁皮桶沉,两个人抬着往坑道口那头走。
搁在洞口外头的灌木丛底下,战士们弓着腰,把物资一趟一趟地往坑道里搬。
陈振东站在洞口旁边,看着最后一只麻袋被搬进了坑道。
他的目光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鬼哭沟。
是老驿站。
是大车店。
他的眉心那道川字纹松了一下,又拧了回去。
就在这个当口。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可搁在碎石和枯叶上头踩着,嘎吱嘎吱地响。
是王建华。
王建华从坑道里头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在平时就不怎么好看,嘴唇干裂,颧骨往外凸着,军便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可眼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难看了一截。
他走到了陈振东跟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王建华抬起手,在陈振东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陈振东的心里头忽然跳了一下。
“怎么了?”
王建华的嘴巴动了两下。
他的目光在陈振东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掂量该怎么开口。
然后他压低了嗓门。
“振东。”
“你的日记本丢了。”
陈振东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
眉心那道川字纹猛地拧紧了,拧得像是有人拿绳子在他眉心上打了一个死结。
日记本。
搁在那只弹药桶里的日记本。
桶里写着的东西,搁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连雨十日,冻如水牢。
三班战士夜盲溃烂。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放在常人的眼里,一个日记本丢了,也就丢了。
可在这种绝密级别的地下工事里头。
一个日记本丢了,那就不是丢了一个本子的事儿。
那是…丢了一个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