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军事保密的铁律底下,陈振东的日记本上,哪怕只写了一个冻字,都能让有心人推算出工事的大致方位。
更何况他还写了三班战士夜盲溃烂。
这七个字如果落在外人手里,那对于长白山望天鹅里的军事基地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晴天霹雳。
陈振东的神色蓦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转过身来,看着王建华,忍不住开口发问:
“你问过周围的人没有?”
“是不是基地里头的哪个战友,往防空洞搬东西的时候,一不小心拿走了?”
王建华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也是上过战场的人,面上好歹还稳得住,只听得他努力沉下声来,开口道:
“我挨个问了。”
“后勤班的老赵、小刘、小孙,还有三班的几个弟兄,都说没见过你那个日记本。”
说话的时候,王建华的眉头忍不住拧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倒是之前山上那边发了山洪,基地里头的物资被水冲走了不少。”
“弹药桶、苫布、工具箱……乱七八糟冲了一溜。”
“会不会是那回发洪水转移阵地的时候,你的那本日记本搁在弹药桶里头,一块儿被冲走了?”
陈振东沉吟了少许,同一时间,他的目光往坑道深处看了一眼。
那回山洪灌进来的时候,排水沟的出水口被泥石堵了小半截,洪水从侧壁的裂缝里倒灌进了主洞室。
在那种慌忙的当口,谁也顾不上一只弹药桶放在了哪儿。
思及至此,陈振东顿时就点了点头:
“还真有这可能。”
他拿手在眉心上按了一下,那道川字纹在指腹底下硬邦邦的。
“可这日记本里头,具体写了啥,我也不能全记得了。”
“连雨十日、冻如水牢那一句是有的。”
“三班战士的情况也提了两笔。”
“至于后头还写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
待在这种潮湿阴暗的洞子里头,他每天的日子过得跟磨豆腐似的,一圈一圈地转。
白天凿岩、搬石头、修坑道,晚上巡逻、放哨、躺在湿漉漉的铺板上听水滴声。
日子过到后来,哪天写了什么,他自个儿都记不全了。
可记不全不代表不要紧。
陈振东的面色有些凝重:
“建华,我寻思着,咱们可能得秘密出去一趟。”
“到老林子里头找一找这日记本的下落。”
王建华一听这话,神色瞬间就变了,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东子,这也忒难了!”
“长白山的河沟子有多少条?你我都数不过来。”
“你要是一条一条地找,啥时候能找得到啊?”
“要是那日记本沉在河底了,难道你还得游到河底下去刨泥坑?”
“再说了,眼下咱们基地的位置是绝密的。”
“你带人出去转悠,在林子里头留了脚印留了痕迹,万一被人瞅见了咋整?”
“一个日记本没找回来,反倒把整个点位给暴露了,那就不是丢了一个本子的事儿了。”
陈振东面色古怪地看了王建华一眼。
他见王建华急头白脸的,两只手比划着,一张嘴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的道理都在这一口气里头讲完。
那模样搁在战场上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腔调。
王建华在阵地上是出了名的冷静,炮弹落在三步开外,他眼皮子都不带颤的。
可一碰上自个儿兄弟的事儿,他就沉不住气了。
陈振东心里头又窝心,又有些好笑。
他忍不住略带笑意地翻了个白眼。
“王建华。”
他拿手指头在王建华的胸口上点了一下。
“你急啥?”
“我又没说带一个排的人出去翻山。”
“就咱俩,趁着夜里放哨的工夫,在排水沟出水口那头的溪沟里头找一找。”
“弹药桶是铁的,沉,如果掉进溪沟里头冲不了太远。”
“日记本搁在桶里头,桶没散,本子就还在。”
“顶多顺着水头往下游找上三五里地。”
“找得着就找,找不着就算。”
“到时候再跟上头报告,该承担的责任我自个儿扛。”
王建华听到这话,颇有些欲言又止,目光落在陈振东上,定定看了许久。
他没劝说陈振东,毕竟是多年的老战友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陈振东的脾气。
东子这个人一旦拿了主意,八头牛也拽不回来。
“行吧。”
他叹了口气,拿手在后脖颈子上揉了一把。
“今晚?”
“今晚。”
陈振东拍了拍王建华的肩膀。
“趁着月头亮,在溪沟那头转一圈。”
“你把解放鞋绑紧了,别再崴脚。”
王建华嘿了一声,没接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坑道口的灌木丛底下。
……
鬼哭沟。
老驿站。
陈拙从暗窖里头爬了出来。
借助【解重力士】的职业面板,暗窖口上的青石板搁在他手底下,百十来斤的分量跟揭锅盖似的。
他把青石板搁回原位,拿手在板面上抹了一层新黄泥。
黄泥是从溪沟边上挖的,掺了细沙,干了以后跟地窖地面的颜色一模一样。
搁在不知道的人脚底下踩着,压根不会觉得底下还有一层。
暗窖里头的东西,他方才又查看了一遍。
温泉水引过来的那条暗沟落在窖底的角落里,石板砌的沟壁,水温常年搁在三十来度上下。
金丝参根泡在温泉水里头,须子舒展着,白生生的,根体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金黄。
以陈拙常年跑山的经验,参须子养在温泉水里头,就跟人泡药浴似的,药性不散反聚。
旁边的石板上,搁着几小堆葛仙米。
葛仙米是从溪沟边上的湿石头缝里头采的。
黑绿色的小颗粒,干了以后缩成了芝麻粒大小,搁在手心里一攥,沙沙地响。
可一泡水就胀开了,滑溜溜的,像是一团团墨绿色的鱼籽。
尤其是陈拙还去镇上医院跑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这玩意儿不但能吃,还能清热明目、补虚益气。
在如今这年月,要是拿到药铺子里,一两葛仙米能换好几斤苞米面。
陈拙看着这些东西,默默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出了地窖。
他把地窖口上的掩饰物,一只破了底的旧木桶和半截朽了的松木板,重新搁回了原位。
若是有人在外头看,就是灶房角落里一堆不起眼的破烂。
谁也想不到,破烂底下还有一层。
……
空场子上,叮叮咣咣的声响还没停。
流民们正搁在大车店的屋顶上忙活着。
屋顶上原先铺的木板子在前些天的暴雨里头被砸漏了好几处。
雨水从破洞里头往下灌,灌得灶房里头的灶台上积了一层黄泥水。
陈拙前些天从温泉村那头领回来的几个流民,眼下正蹲在屋顶上钉木板。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姓马,关里头逃过来的。
这人手脚利索,搁在关内的时候干过木匠的活儿。
虽说没师父正经教过,可刨子、凿子、墨斗这些家伙什都使得转。
他蹲在屋脊上,两只手攥着一把旧斧头。
斧头是林业局配发的那把,斧刃新磨过,在日头底下闪着一道白光。
他拿斧头的背面在松木板的接缝处嘭嘭地敲了两下。
松木板搁在椽子上严丝合缝了,他又从嘴里头吐出一颗铁钉,铁钉含在嘴巴里头省得丢,这是老木匠的习惯,拿锤子咣咣地钉了进去。
钉子入了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嗑响。
另外两个年轻后生蹲在屋檐底下递料。
松木板是陈拙拿大锯从林子里头锯回来的圆木上劈的。
劈出来的板子不算规整,厚薄不均,可放在屋顶上挡雨的话,已经足足够用了。
陈拙站在空场子上,仰着脖子朝屋顶上看了一圈。
破洞补了七八处。
新钉的松木板颜色浅,搁在旧木板中间,像是一件打了补丁的褂子。
虽然不好看,可到底结实。
搁在入秋以后,风雪再大,也灌不进来了。
他拿手指头在裤缝上搓了两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
曼殊怀孕……也有六个月了吧。
他的脑子里头忽然冒出来了一个画面。
林曼殊挺着肚子坐在火炕的炕沿上,两只手搁在肚子底下托着,嘴里头嗑着瓜子。
在他的印象里,林曼殊怀了孩子以后,刚开始还有些孕吐恶心,但是熬过那阵儿,她的嘴巴就馋了。
什么酸的、甜的、咸的,单凡是放在她眼前的,林曼殊就跟馋嘴孩子似的,见到了就压根走不动道。
上回回屯子的时候,她拿手揪着他的袖子,非要吃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
放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长白山里头,上哪儿给她找冰糖葫芦去。
他那时候被她缠得没法子,只好拿红糖熬了一锅糖浆,裹在山楂果上头,搁在窗台上冻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红糖山楂果在窗台上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嘎嘣脆。
林曼殊搁在炕上吃了三串,嘴巴甜得她眯了眼。
想到这儿,陈拙的嘴角微微翘起。
六个月以后的孕妇就得开始准备生产的物件了。
干净的棉布、剪刀、麻线、热水壶。
搁在有条件的地方,还得备上一包艾叶和一小瓶红花油。
艾叶在产后熬水洗身子,驱寒祛湿。
红花油搁在坐月子的时候擦腰,缓酸痛。
这些东西搁在供销社的柜台上不一定有,得提早托人寻摸着。
还有孩子的东西。
小褂子、小棉袄、尿布、包被。
搁在这年月里头,婴儿的褂子和尿布多半不是买的。
旧褂子拆了,洗干净了,剪成小片片缝起来。
越旧的布料越软,贴在小娃娃的皮肤上不硌。
新布反倒硬邦邦的,搁在小娃娃身上一搁就是一道红印子。
他在心里头盘算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事儿,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截。
落在旁人眼里,虎子这小子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今儿个倒是难得露了笑模样。
他把褡裢往肩上紧了紧。
“老马。”
屋顶上的瘦汉子抬起头来。
“屋顶的活儿今天能收不?”
老马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差不多了。”
他拿手朝屋脊那头指了一下。
“就剩那头两块板子没钉。”
“再有半个时辰就齐活了。”
陈拙点了点头。
“钉完了以后,你们几个搁在灶房里头歇一歇。”
“锅里还温着半锅苞米面糊糊,碗在灶台上。”
“吃完了不用洗碗,搁在水桶里头泡着就成。”
他顿了一下。
“我得回趟屯子。”
“三五天就回来。”
“你们搁在这儿,该干啥干啥。”
“彭金善知道活儿的安排,有啥不明白的问他。”
老马咧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