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你放心走。”
“这头有我们看着呢。”
陈拙交代了彭金善几句。
灶膛的火不能断,腌鱼干翻面,水桶添满。
说完了这些老三样,他又加了一句。
“暗窖那头不许任何人靠近。”
彭金善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虎子叔,俺晓得。”
……
从鬼哭沟到马坡屯,翻一道矮坡,再顺着运材道走上大半个时辰。
日头偏西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马坡屯屯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
老榆树的叶子绿得发黑,搁在傍晚的日光底下,影子拉得老长,从树根底下一直铺到了土路的中间。
可搁在往年的这个时节,屯口的光景不该是这样的。
往年的夏收时候,打谷场上应该堆着一垛一垛的麦秆子。
苞米棒子搁在仓房门口的竹帘子上晒着,金灿灿的一片。
社员们的脸上该是笑的,生在庄稼人的命里头,地里有粮进仓,就是一年里头最踏实的日子。
可眼下的马坡屯,看不见那种光景。
打谷场空荡荡的。
连根麦秆子都没有。
场子上的泥地被日头晒得裂了缝,裂缝里头灌满了前些天暴雨留下的黄泥水,水干了以后,留了一层灰白色的泥壳子。
几个社员蹲在大食堂门口的条凳上,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稀得照见人影的苞米面糊糊。
汤多面少,搅动碗底的时候,汤面上几乎看不见几粒苞米渣子。
搁在以前,夏收以后的苞米面糊糊该是稠的,至少也该是一碗下去,筷子竖在碗里头不倒。
可眼下这碗糊糊,搁在嘴里头灌下去跟喝水差不了多少。
几个社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不想说话,是懒得说。
搁在庄稼人的骨子里头,粮食绝了收,比死了人还叫人心里头堵。
死了人好歹还能哭。
粮食没了,哭有啥用?
陈拙沿着土路往屯子里头走的时候,一路上碰见了好几个熟脸。
郑大炮蹲在自家院子门口的石墩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旱烟袋叼在嘴角上,可烟锅子是灭的。
连烟丝都舍不得点了。
搁在这种粮食都不够吃的年月里头,烟丝更是奢侈品。
他看见陈拙走过来,旱烟袋从嘴角上拿下来了,嘴巴动了一下。
“虎子回来了。”
声音搁在嗓子眼里头闷闷的,没有往日的中气。
陈拙点了点头。
“大炮叔。”
“地里头的粮食……”
郑大炮叹了口气。
旱烟袋在石墩子上磕了一下。
“算了,早该明白的。”
他拿手朝屯子南面的方向一指。
“之前下了那些天的暴雨,山上的水全灌到地里头去了。”
“苞米地泡了七八天,根都沤烂了。”
“高粱也是。好不容易抽了穗的,叫大水一冲,秆子倒了一半。”
“剩下的那些,穗子上头结的都是瘪粒子。”
“搁在手里一搓,壳里头空的。”
他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今年的夏粮,搁在咱们马坡屯这一片,算是绝了三成,减了五成。”
“能收上来的,还不够往年的两成。”
陈拙听着这话,眉头拧了一下。
绝三成减五成,收上来的不够往年两成。
搁在庄稼人的算账法子里头,这就是灾年。
灾年的日子不好过。
公社那头的公粮任务是定死了的,不管收成好坏,该交的斤两一两不能少。
交完了公粮,剩下的才是社员们自个儿的口粮。
收成好的年头,交了公粮还能剩下不少。
可搁在这种减产年里头,交完了公粮,锅里头就见底了。
他正琢磨着这些事儿,脚步没停,往老陈家的院子那头走。
刚拐过二奎家的矮墙角。
一阵劲风忽然从头顶上扑了下来。
风来得又急又猛,搁在他的脸上刮得生疼。
陈拙的身子本能地往右一闪。
脚跟在泥地上拧了半圈,重心下沉,整个人矮了半截。
他的目光在闪避的一瞬间往头顶上扫了一眼。
一道金褐色的影子从天上俯冲了下来。
翅展开来足有一丈宽。
翅膀的末梢羽毛搁在气流里头张开了,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片。
金褐色的羽毛在傍晚的日光底下闪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陈拙的瞳孔骤然一缩。
长白山的天上,翅展超过六尺的猛禽,只有金雕。
金雕俯冲的速度极快,金雕从天上往下扑的那一瞬,风声跟箭镞破空似的。
可这只金雕俯冲到了陈拙面前一丈的距离上,翅膀猛地一展,刹住了。
两只利爪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爪子没有抓人。
而是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陈拙身前三步远的院墙石墩子上。
石墩子是花岗岩的,搁在日头底下晒了一天,烫得能煎鸡蛋。
可金雕的爪子搁在石面上一攥,稳得跟钉子钉进了木头里头似的。
紧跟着,第二道影子从天上掠了下来。
这一只比头一只小了半号。
翅膀上的羽毛颜色浅些,金褐色里头掺着几缕灰白。
金雕的配对里头,这是雌鸟的特征。
雌鸟的个头比雄鸟大,可毛色比雄鸟浅。
眼下落在石墩子上的这只,翅展小、毛色深,是雄鸟。
后来的这只翅展大、毛色浅,是雌鸟。
一对儿。
流金和飞雪。
两只金雕搁在石墩子上并排站着,琥珀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陈拙。
流金的眼珠子亮得跟烧透了的琥珀似的,搁在日光底下转了两下。
它的嘴喙微微张了一下,喉咙里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
在猛禽的习性里头,这种低沉的咕噜声是只对亲近的个体才发出来的。
陈拙直起身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渍,看着面前这两只比他胳膊还粗的猛禽,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哟。”
“你俩倒是挑了个好时候回来。”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流金歪了一下脑袋,琥珀色的眼珠子在他的手掌上停了一瞬。
旋即,它低下脑袋,嘴喙在陈拙的掌心上轻轻碰了一下。
喙尖凉凉的,硬得跟铁似的。
可那一碰的力道极轻,像是在蹭。
飞雪搁在旁边,两只爪子在石墩子上挪了两步,翅膀微微张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搁在猛禽的肢体语言里头,这个动作叫“安定信号”。
陈拙拿手指头在流金的胸羽上轻轻挠了两下。
金褐色的胸羽在他指腹底下滑溜溜的,搁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缎子似的光泽。
“行了行了。”
他拍了拍流金的翅膀根部。
“别搁在这儿待着了,屯子里的鸡看见你俩得吓死。”
他拿手朝院子后头的老榆树一指。
“去那儿蹲着。”
“回头给你俩弄点吃的。”
流金歪了一下脑袋,像是听懂了似的。
两只金雕前后脚地从石墩子上蹿了起来。
翅膀展开的那一瞬,劲风又扑了下来。
泥地上的碎草叶被翅风卷了起来,在半空里转了两圈。
两道金褐色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掠过了院墙,消失在了老榆树的树冠里头。
树冠里头传来了两声低沉的咕噜。
嗡嗡地响了一阵子,就安静了。
陈拙站在院子门口,仰头朝老榆树的树冠上看了一眼。
两只金雕搁在最粗的那根树杈上并排蹲着,翅膀收拢了,脑袋缩在胸羽里头。
搁在傍晚的暮色底下,像是两团金褐色的大毛球。
他收了目光,推开了院子门。
院门是松木板拼的,门轴嘎吱了一声。
院子里头的泥地上晒着几片苞米叶子,叶子卷了边,在日头底下干得发脆。
灶房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剁菜声。
笃、笃、笃。
刀在案板上一起一落,节奏不急。
他迈步往灶房那头走。
走了两步,脚步忽然慢了。
从灶房门口往里看,灶台旁边的条凳上搁着一只针线笸箩。
笸箩是柳条编的,里头塞着一团半成形的白棉布。
白棉布剪成了小褂子的样子,领口还没缝完,两根缝衣针别在布边上,针尖上穿着白棉线。
小褂子。
给孩子做的。
陈拙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站在灶房门口,目光从那只笸箩上移开,落在了灶台旁边坐着的人身上。
林曼殊的肚子比上回见的时候又大了一圈。
她坐在条凳上,腰后头垫着一只旧棉枕,两只手搁在案板上切着婆婆丁。
婆婆丁是从院子后头的坡地上挖来的,根上还带着黄泥。
她切得慢,刀落得轻。
搁在怀着六个月身孕的人身上,这些日常的活儿做起来都比平时费劲。
她还没看见他。
陈拙靠在灶房的门框上,没出声。
他就那么看了两息。
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切那么多婆婆丁干啥?苦得嘴里头能拔丝。”
林曼殊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她扭过头来。
两只眼珠子在陈拙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眼睛里的光顿时就亮了起来!
跟天上的星子似的!
“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拿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
“锅里啥也没准备。”
陈拙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迈步进了灶房。
褡裢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灶台边上。
“不用准备。”
他拿手在褡裢里摸了摸。
“我带了东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