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陈拙的手就从褡裢里头摸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串东西。
那东西放在灶房昏黄的光线底下,一闪一闪的。
瞧着……居然是一串糖葫芦?!
竹签子穿着六七颗山楂果,山楂果上头裹着一层厚厚的糖壳。
糖壳是透明的,琥珀色,在光底下亮得跟宝石似的。
在正经做冰糖葫芦的手艺里头,这层糖壳叫挂浆。
浆挂得好不好,一看就知道手艺的深浅。
挂浆太厚了,咬下去一嘴渣子。
挂浆太薄了,包不住山楂的酸味儿。
可眼前这串糖葫芦上的浆,厚薄刚好,在指甲盖上一弹,嘎嘣脆响。
林曼殊看见这串糖葫芦的那一瞬,一双眼睛登时就亮了。
在平日里,林曼殊是个温温柔柔,甚至还有点害羞的,在旁人跟前说话做事都有分寸。
可在吃这件事儿上,从前稳不住,如今自打怀了身孕以后,她的分寸就更加稳得住了。
她快步往陈拙跟前走了两步,因为馋那串糖葫芦,走动的时候步子迈得急,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起来身子往前倾着。
陈拙一看她走得快,心里头差点就跳出来,他一只手攥着糖葫芦,另一只手赶忙伸了出去,在林曼殊的胳膊弯上轻轻扶了一把。
“你慢点。”
“急啥,糖葫芦又不长腿,它还能跑了?”
林曼殊哪顾得上他这话。
两只手接过了竹签子,捧在手里,先拿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
糖壳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焦甜味儿,混着山楂果底下渗出来的那丝果酸。
她伸出舌头,微微舔了一口。
舌尖碰上糖壳的那一瞬,她的眼珠子猛地一亮。
“真甜!”
她的嗓音也跟糖壳似的,甜腻腻的。
“外头裹的这层糖壳,脆的!”
她拿舌尖在糖壳上又舔了一下。
“陈大哥,这糖葫芦完全没有山楂的酸味儿诶!”
“还有这糖壳,裹得可真厚实。”
说着,她又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这一回舔得慢了些。
舌尖从糖壳的底部往上卷了一下,把融化了的那层薄薄的糖浆裹进了嘴里。
甜味在舌根上化开了。
她的眼睛愉悦地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儿的弧度。
在灶房昏黄的光底下,那两道弯弯的眼睛比糖壳还亮。
陈拙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就绷不住了。
他伸出手,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手掌从她的发顶顺到了耳后,顺带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了林曼殊的耳后头。
“镇上供销社的柜台上可没有这样的糖葫芦串儿。”
他的语气里头带着一丝得意。
“这还是我托了山里头认识的一个朋友,专门给你弄的。”
他没说那个朋友是谁。
在马坡屯这一带,陈拙在山里头认识的朋友多了去了。
可能弄到这种正经挂浆的冰糖葫芦的,在林曼殊的心里头,指定就一个人。
也就是那个神通广大、路子野得没边没沿的跑山客——老歪。
老歪这人在长白山的名声里头,那就是一个字,野。
啥东西他都能弄到。
供销社柜台上断了货的东西,他有。
黑市里头加价都抢不着的东西,他也有。
从吃的喝的到穿的用的,只要你开了口,他就有法子给你整来。
至于他的路子从哪儿来的,谁也不知道,他自个儿也不说。
在放山帮的圈子里头,老歪的口碑不坏。
不坑人,不绝根,讲信用。
就是嘴巴碎了点,在跟前唠起来没完没了。
林曼殊想到是老歪弄来的,心中顿时就了然。
她把糖葫芦串子在手里换了个握法,空出另一只手来。
她满眼崇拜,就差星星眼地看向陈拙:
“陈大哥,你可真厉害呀。”
这声陈大哥在她嘴里头出来,尾音往上勾着,带着一股子撒娇的甜。
而且这声“陈大哥”叫出来的时候,她的脑袋还微微歪了一下,下巴往一边收着,两只弯弯的眼睛从睫毛底下往上看他。
在什么年月里头,这副模样都够叫人心里头化了。
陈拙被她这一声喊得耳根子发热。
他拿手在后脖颈子上蹭了一把,佯装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可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
院子里头。
徐淑芬站在灶房门口外头的矮墙根底下。
她原本是来叫陈拙和林曼殊吃饭的。
锅里温着的苞米面糊糊虽说稀了点,可好歹是热乎的,趁早喝了暖胃。
可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
灶房里头传出来的那一串呱唧呱唧的掌声和那一声甜得能拔丝的“陈大哥”,在她耳朵里头转了两圈。
她的脚步就不往前迈了。
何翠凤拄着柳木拐棍站在院子中间的水井台旁边。
小老太太的两只耳朵尖得很,灶房里头的动静她听了个七八成。
林老爷子在院子东头的矮凳上坐着。
他手里攥着一把柳条,正编筐呢。
柳条是从溪沟边上砍回来的新条子,泡了两天水,软得在手里头随便弯。
他的两只手不停地交叉编着,编出来的筐底已经有巴掌大了。
三个人的目光在院子中间碰了一下。
互相看了一眼。
都从彼此的眼神里头瞧出了几分无奈和笑意。
徐淑芬悄摸着凑到何翠凤跟前,压低了嗓门。
“你说这小俩口。”
她拿手朝灶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曼殊肚子都那老大了,愣是整得跟刚谈恋爱的小姑娘小伙子似的。”
她拿手在胳膊上掐了一下。
“哎哟哟,看得我这牙都酸了。”
何翠凤拄着拐棍,笑的漏出了豁口的牙齿,显然看到小俩口感情腻歪,心里头也高兴。
只是小老太太在这种事儿上向来不多嘴。
倒是林老爷子在那头,一边编着筐子,一边笑呵呵地开了口。
“还不是虎子这小子是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