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柳条在筐沿上绕了一圈,手指头灵巧地一拧一压。
“曼殊遇到他,可算是有福气了。”
徐淑芬一听这话,眼珠子瞪了半截。
“亲家老爷子,你说啥话呢。”
她拿手指头朝林老爷子那头点了两下。
“要我说,咱虎子遇到曼殊,这才是有福气呢。”
她的嗓门又往上拔了半分。
“自打遇到了曼殊,咱家的日子是不是越过越好了?”
“曼殊进门以后,里里外外拾掇得多齐整?”
“纳的鞋底子、缝的褡裢、腌的酸菜,哪样不是顶好的?”
“曼殊才是个福气包。”
这话在当婆婆的嘴里说出来,说的是儿媳妇的好话。
在一般的婆媳关系里头,这种话可不常见。
可徐淑芬不是一般的婆婆。
她心里头是真把林曼殊当自个儿闺女待的。
林老爷子听着这话,手里的柳条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徐淑芬。
老头子的眼角纹深,可眼珠子亮堂堂的。
他笑了笑,没争。
在他的心里头,闺女嫁了个好人家,过着安稳日子,这就比什么都强。
至于谁有福气、谁是福气包,在老辈人的嘴里,不用分那么清。
日子过得好,那就是两边都有福。
何翠凤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小老太太拄着拐棍,目光从灶房那头收回来,她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都好,都好……”
这两个字在她嘴里头出来,轻飘飘的,可分量足。
在老陈家的辈分里头,何翠凤说了好,那就是拍了板。
谁让她可是家里面资格最老的小老太太呢。
……
院子里头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呢。
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跟着,院门被人从外头推了开来。
门轴嘎吱响了一声。
来人是周桂花。
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粗布褂子,围裙系在腰上,围裙上头沾着两块面渍,像是方才在灶台上揉面的时候蹭上的。
她一进院子,嗓门就先到了。
“淑芬呐!翠凤!老林!”
她的声音从院门口一路传到了水井台旁边,响亮得很。
“你们还做什么饭呢?”
“咱老金家里来人了!”
她拿手朝院门外头的方向指了一下。
“走走走,去我家凑合吃一顿。”
她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又夹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客气。
“也没啥好东西。”
“这年头,都不容易。”
“吃点粗粮,大家聚一聚。”
在这年月的马坡屯里头,邻里之间串门吃饭不是啥稀罕事。
可在眼下这种夏粮减产、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的光景底下,能开口请人来家里吃饭的,那就是实打实的情分。
说明周桂花是真拿老陈家当自个儿人了。
说着话的工夫,周桂花往院子里头探了两步。
这一探,她就瞧见了灶房门口的陈拙。
还有灶房里头攥着糖葫芦串子的林曼殊。
“哟!”
周桂花的眼珠子亮了一下。
“虎子回来了?”
她又朝灶房里头看了一眼。
“曼殊也没上课?”
林曼殊在马坡屯的识字班教社员们认字。
在她怀了身孕以后,上课的次数少了些,可隔三差五还是去的。
今儿个没去,多半是肚子大了走不动道。
“那敢情好哇!”
周桂花一拍巴掌。
“走走走,一块儿去。”
“就当热闹热闹。”
她的嗓门在说热闹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喜气。
“你们是不知道。”
她凑到了徐淑芬跟前,拿手拽了拽徐淑芬的袖子。
“这回老金家里来的侄子,就是之前在山里头碰上的那个。”
“老金这些天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一晚上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翻,吱吱嘎嘎的,炕席子都叫他蹭出了毛边。”
“我说你消停点行不行,他乐呵呵地搁那比划。”
“比划了大半宿,我才弄明白,他侄子要来屯里看他。”
徐淑芬听到这话,就有些好奇了。
“那大侄子现在就在你们家呢?”
周桂花笑了。
“嗯呢!”
她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说这孩子客气不。”
“来的时候,专门给栓子带了好几个木头打的玩具。”
她拿手比划了一下。
“一个小木马,打磨得光溜溜的,四条腿都是活的,拿手一推,嘎达嘎达地跑。”
“还有一把小木刀,刀把上还刻了花纹。”
“在栓子手里头,那就跟得了宝似的。”
她拿手朝屯子外头的方向一指。
“栓子这娃儿现在正满屯子疯跑呢!”
“一手攥着小木刀,一手牵着三驴子,俩人在打谷场上耍得昏天暗地的。”
徐淑芬一听,顿时就笑了。
马坡屯子里头,栓子是出了名的皮猴子。
这小子一天到晚蹿上蹿下的,不是在老榆树底下掏鸟窝,就是在溪沟里头摸鱼。
有了新玩具,那还不得疯成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