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淑芬听到这话,倒是放心了不少。
她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林曼殊,试探着开了口。
“那……咱们过去瞅瞅?”
话说到一半,她又拧了拧眉头。
“要我说,饭也甭吃了。”
她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地主家也没余粮了,今年这光景,谁家的锅里头都不宽裕。”
“咱们哪好意思上门吃饭?”
在这年月的马坡屯里头,串门是串门,吃饭是吃饭。
串门是人情,吃饭是粮食。
丰年里头,邻里之间端一碗菜、送两个馒头,那叫礼尚往来。
可在减产的年头里,一碗苞米面糊糊都得掰成两半喝。
上人家门口吃饭,那就是从人家锅里头舀粮食。
在徐淑芬的为人里头,这种事她干不出来。
周桂花一听这话,嗓门先拔了起来。
她左手拉着徐淑芬的胳膊,右手扯着何翠凤的袖子,风风火火地就往院门外头走。
“说啥呢你!”
她一边拽人一边嚷嚷。
“咱马坡屯的日子又不是过不起了!”
“好歹两口糙米饭、窝窝头还是有的。”
“走呗,就当上门唠嗑呗。”
她拿手在徐淑芬的胳膊上拍了两下。
“你要是过意不去,回头给我几把晒干了的婆婆丁就齐了。”
“我家那口子……”
她说到那口子的时候,这老太太还停了一下,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虽然老金是后来落户到周桂花家的,在屯子里头,大伙儿都认了这门亲,可真要跟陈拙和林曼殊这么腻歪的话,只怕大家都要叫他们两个老不修了。
周桂花现在就算说这么一个称呼,还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我家那口子今儿个高兴,侄子来了嘛,你就让他高兴高兴。”
“人来了,桌上有人坐着,热闹。”
“他乐呵了,我也省心。”
说着,她就拽着徐淑芬和何翠凤出了院门。
何翠凤拄着拐棍,被周桂花扯着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拍。
小老太太乐呵呵的,也不挣,就由着周桂花拽。
在她这个岁数的人眼里头,邻里之间这点子热乎劲儿,比啥都金贵。
陈拙和林曼殊在后头看着这仨人的背影,对视了一眼。
林曼殊嘴角一弯,眼睛又眯成了两道月牙。
她手里还攥着那串糖葫芦呢,上头的糖壳被她舔掉了两颗山楂果的份量,剩下的几颗在竹签子上歪歪斜斜地挂着。
陈拙拿手在她腰后头扶了一把。
“走吧。”
他又回头朝院子里的林老爷子招了招手。
“老爷子,您慢着点,路上有个坎儿,别绊着。”
林老爷子从矮凳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柳条屑。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编筐用的柳条,舍不得搁下。
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拄着门框,另一只手里的柳条在身侧晃悠悠地甩着。
陈拙搀着林曼殊,林曼殊挽着林老爷子,三个人慢慢地出了院门。
跟在徐淑芬她们后头,沿着屯子中间的土路往东头走。
……
周桂花家的院子门敞着。
陈拙一脚迈进院门的时候,头一眼看见的就是梨树底下的那一幕。
金有才蹲在地上,两只手攥着一把劈柴的铁斧子。
不是砍柴的大斧——是一把小号的手斧,斧头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在手里头沉甸甸的。
他正拿斧头的背面在一截松木墩子上嘭嘭地敲着。
松木墩子是劈柴剩下的树桩,在院子角落里当案板使。
金有才敲的不是柴火,是骨头。
一块兔子的后腿骨在松木墩子上,他拿斧背敲了两下,骨头嘎嘣一声裂了。
骨缝里头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骨髓。
老金在山里头放了大半辈子的套子,逮野兔是老本行。
铁丝套子在灌木丛底下的兔子道上,一夜过去,三回里头能套着两回。
逮回来的兔子拿开水烫了毛,刮干净了,剁成块,在铁锅里头炖。
兔肉炖得烂了以后,肉丝绵软,在嘴里头一嚼就散。
老金就在梨树底下的条凳上坐着。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粗瓷大碗。
碗里搁着几块炖好了的兔肉,汤汁褐色的,冒着热气。
他拿筷子从碗里夹了一块兔腿肉,往嘴边送了一下——没吃,又放下了。
他扭过头来,拿筷子把那块兔肉夹到了旁边一只小碗里。
小碗在条凳的另一头。
小碗跟前蹲着栓子。
这小子两只手攥着碗沿,脑袋几乎钻进了碗里头。
老金拿筷子把兔肉在栓子的碗里。
又从自个儿碗里夹了一块,送到了栓子嘴边上。
栓子张嘴就咬。
兔肉在他嘴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他仰着脑袋,两只眼珠子亮晶晶地看着老金。
“爷爷,真好吃哇!”
他嘴巴里嚼着肉,含含混混的,口水差点淌出来。
“爷爷,你也吃!”
老金的嘴角弯了。
他拿手在栓子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在他这辈子的日子里头,被一个小娃娃仰着脸喊爷爷你也吃,这种事从前是没有过的。
他是个哑巴,打了一辈子光棍。
在落户马坡屯以前,他连一顿正经的团圆饭都没吃过。
眼下在自家院子里头,侄子蹲在地上帮忙劈骨头,干孙子捧着碗喊他爷爷。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喉咙里头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
虽然说不出话来,可他的一双眼睛都差点笑得快没了缝。
周桂花领着徐淑芬和何翠凤走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在老金脸上停了两息。
老金在平日里不怎么笑。
周桂花的声音比方才软了半截。
“老金,淑芬他们来了。”
老金抬起头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看见了徐淑芬,看见了何翠凤,看见了林老爷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拙身上。
老金冲着陈拙咧了咧嘴,点了一下头。
在他和陈拙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
一个点头就够了。
金有才在松木墩子旁边蹲着呢。
手里的铁斧子还没放下,斧刃上沾着兔骨头的碎渣。
他一扭头,目光碰上了陈拙。
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他的眼珠子顿时就亮了。
“虎子哥?”
他蹭地站了起来,铁斧子往松木墩子上一搁,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你咋来了?”
他的嗓门微微有些破音,脸上的惊喜更是藏都藏不住。
在上回虎头山那头的交情以后,金有才对陈拙那是打心眼里头服气。
不光是因为那一拳头把金友全锤趴下了,更是因为陈拙在那个当口给了他们这帮流民一条活路。
在他心里头,虎子哥就是山里面最能耐的人。
周桂花听到金有才这声“虎子哥”,当即就愣住了。
她的眼珠子在金有才和陈拙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认识?”
陈拙笑着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在山里头早就认识了。”
他拿手朝金有才那头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