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才这小子在山里头是个硬骨头,替他小叔挡过拳头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金有才的耳朵里头,还让他有些脸红。
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
“虎子哥,你就别夸我了。”
“在山里头,要不是你,俺和小叔那回指定得吃大亏。”
徐淑芬在旁边听了个明白。
她的儿子在山里头认识了金有才,而且还帮过忙。
在当娘的心里头,儿子在外头能交上靠谱的朋友,那就是好事。
她是个爽利人,当即就一拍手,开口道:
“那感情好哇。”
她拿手拍了拍金有才的肩膀。
“有才以后在山里头,还能跟虎子有个照应。”
“你们年轻人,互相帮衬着点。”
金有才连忙摆了摆手。
“婶子,是虎子哥照应俺才对。”
“在山里头,虎子哥那是能耐人。”
“俺跟他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徐淑芬一听这话,心里头乐得不行。
在当娘的耳朵里头,别人夸自个儿的孩子,比夸她自个儿还受用。
可面上还得端着,不能嘚瑟。
她拿手在嘴角上抿了一下,压了压笑。
“行了行了,都进屋坐吧。”
……
众人往灶房那头走的时候,周桂花拿手拽了拽金有才的袖子。
她的嗓门压低了半截。
“有才。”
“嗯?”
“我听你小叔比划过。”
她拿手朝温泉村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在山里头,还有几个亲戚?”
金有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
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在他心里头,亲”这两个字的滋味不大好。
亲戚是有的。
他爹金德柱还在温泉村那头呢。
大爷爷一家子也在那头。
在血脉上论,那都是实打实的至亲。
可至亲归至亲,有些亲戚在眼前就跟搁了块石头在胸口上似的,不轻不重地压着,不舒坦。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
嗡嗡嗡的,好几双脚搅在一块儿踩。
踩在院门外头那段碎石路上,稀里哗啦地响。
紧跟着,一个嗓门从院门口冲了进来。
“有才!”
嗓门不低,带着几分急切,又夹着几分理直气壮。
“你来你小叔家吃饭,咋不带咱们和你大伯呢?”
是金德柱。
金有才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的两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指甲扣进了掌心里。
院门口的松木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门轴嘎吱响了一声。
金德柱走在最前头。
他的身量跟老金差不多,黑瘦,颧骨高。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褂子的前襟上沾着几块干了的泥渍。
裤腿扎着绑腿,绑腿松松垮垮的,绕了两圈就散了,在脚脖子那头耷拉着。
脚上蹬着一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金友全他娘,那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婆子。
她的身子在院门口挤了一下,肩膀蹭着门框才钻了进来。
脸盘子圆,眼皮底下那两道细缝在这会儿半眯着,目光在院子里头扫了一圈。
先看了看梨树底下的条凳和碗筷。
又看了看灶房那头冒出来的热气。
最后落在了松木墩子上搁着的那块剁开了的兔骨头上。
她的眼珠子在兔骨头上停了两息。
另一个是金友全。
金友全跟在他娘身后,缩头缩脑的。
他的脸上还挂着上回被陈拙揍出来的那几道淡了的青紫印子。
眼窝底下的乌青散了大半,可在光底下看,还能瞧出一圈灰黄。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头转了一圈。
转到陈拙身上的时候,他的身子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两条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几乎缩到了他娘的身子后头。
在上回那一拳的阴影底下,金友全看见陈拙就跟耗子看见猫似的。
院子里头安静了两息。
金有才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拧着眉头,目光在他爹金德柱的脸上停了一瞬。
“爹。”
他的声音在嗓子眼里头压着,可那股子不情愿一点都没藏住。
“你咋来了?”
金德柱的眉头一拧。
“我咋不能来?”
他拿手朝院子里头一指。
“你小叔家在这屯子里头,我来看看自个儿亲弟弟,还用跟你打招呼?”
他的嗓门拔得不低,在院子里头转了一圈。
他又拿手朝身后的胖老婆子和金友全指了一下。
“你大伯母和友全也一块儿来看看。”
“一家人嘛,走动走动,正常。”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的。
在一般人耳朵里听着,就是亲戚串门,没毛病。
可在金有才的耳朵里头,这话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他爹嘴里说的是看看自个儿亲弟弟。
可他爹的眼珠子在进院子的那一瞬,先往灶房那头瞟了一眼。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锅里头咕嘟咕嘟地响。
在粮食紧巴的年头里,一个院子里头冒着炊烟、锅里炖着兔肉的光景,在饿了好几天的人眼里,那就是一块磁石。
他爹是来看弟弟的?
还是闻着肉味儿来的?
金有才不想往坏处想自个儿的亲爹。
可在逃难这一路上积攒下来的那些事儿,在他心里头堵着。
他的嘴巴抿成了一道线。
没吭声。
周桂花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的目光在金德柱脸上停了一息,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胖老婆子和金友全。
在周桂花的为人里头,来了客就是客。
甭管来的是什么人,进了自家院门,总不能往外撵。
何况这还是老金的亲哥。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招呼。
老金从条凳上站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了金德柱身上。
然后,他的目光从金德柱身上移开了。
气氛,突然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