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没吭声,就这么站在梨树底下,两只手在裤缝上垂着,脸上压根就没点笑影儿。
金德柱看着老金不说话,脸色顿时就挂了下来。
他的两片嘴唇往两边一撇,挤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
他拖着腔开了口:
“小弟,你啥意思啊?”
他拿手朝自个儿的胸口拍了一下,又朝身后的胖老婆子指了指。
“咋?这么多年不见了,我和你大嫂过来看看你,你咋还一副不大欢迎的样子?”
说完这话,他甚至还拿着下巴朝灶房那头努了努:
“你家的饭菜,咱们亲兄弟、亲嫂子吃不得,就你媳妇吃得了?”
金德柱没等老金回应,目光已经眯起来,落在栓子身上。
栓子蹲在条凳旁边,碗还攥在手里头呢。
碗里的兔肉汤已经凉了半截,油花在汤面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膜。
小孩子的直觉是最灵的。
在金德柱的目光扫过来的那一瞬,栓子就觉得不大对劲。
这个瘦巴巴的爷爷看他的眼神不像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祥,倒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总觉得有些不怀好意。
栓子的嘴巴一撇,碗往条凳上一搁,嗖地一下就蹿到了老金的身后头。
两只小手揪着老金裤腿的后摆,半个脑袋藏在老金的腿弯后头,瞧着探头探脑的样子吗,倒是让老金的神色松了松。
金德柱把栓子的模样看了个清楚,他的眉头就不由得一挑。
“小弟,你咋有了孙子,还不跟咱们说一声?”
“咋?咱们这些老家来的,就这么上不得台面?”
“咱们这些兄弟一心记挂着你,你却不能在山里头的时候,跟我们提一嘴?”
老金神色一暗,张了张嘴,发出一截含混的单音:“啊——”
他想说的太多了,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桂花在旁边看到这一幕,胸口里头顿时就像是有人拿拉风匣在里头猛拉了两下,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挡在了老金的身前。
两只手叉在腰间,围裙底下的腰杆子挺得直直的。
“你说啥话呢?”
“看我男人好欺负,就可劲儿地欺负是吧?”
“一进门就阴阳怪气的,谁家的亲戚是这么走动的?”
金德柱看着周桂花挡在老金身前的架势,嘴角抽了一下。
旋即,他冷笑了一声。
“我们大男人讲话,有你一个女人啥事儿?”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头就静了。
栓子在老金的腿弯后头,两只眼珠子从裤腿的缝隙里头往外瞪着。
他的小脸蛋气得通红。
在这小子的脑袋里头,爷爷和奶奶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爷爷给他夹兔肉,奶奶给他纳新鞋。
在谁的面前,都不许欺负他的爷爷和奶奶。
他猛地从老金腿弯后头蹿了出来。
两只小胳膊往两边一撑,挡在了周桂花的身前。
小身板子在大人们中间,像是一棵刚出土的小白杨。
“不许你欺负我奶奶和我爷爷!”
他的嗓门拔得老高,小脸蛋上的表情凶得跟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似的。
两只拳头攥着,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金德柱被一个小娃娃挡了道,目光在栓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就在这个当口,金友全从金德柱的身后凑了上来。
这小子方才一直缩在他娘身后头,半个身子藏着,跟个鹌鹑似的。
可眼下他的嘴巴凑到了金德柱的耳朵根子旁边。
“二叔,我进屯子里的时候,打听了一下子。”
“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崽子,压根就不是三叔的亲孙子。”
金德柱的眉头一动。
金友全又往他耳朵根子上凑了半寸。
“三叔在这屯子里头,帮别人养孙子呢。”
“那个女的带着孩子嫁过来的,三叔当了现成的爷爷。”
他的嗓门又压低了半分。
“二叔,你赶紧劝劝三叔。”
“咱老金家,咋能出这种窝囊事儿?”
“帮人家养孩子,在哪儿说出去都不好听。”
金德柱一听这话,脸上的神色就不对劲了,他拿手朝栓子一指:
“小弟!这真不是你亲孙子?你咋还能给别人养孩子呢?在咱老金家,啥时候出过这种事儿?”
这话在院子里头炸开了。
周桂花的脸色刷地就绿了。
栓子的小脸蛋微微泛白,忍不住扭过头去看老金。
老金的脸在这一瞬变得极其难看。
在老金这辈子的经历里头,被卖过、被打过、被人当牲口使唤过。
那些事儿在他心里头,疼是疼过,可结了痂了。
可眼下金德柱这几句话,不是在他身上动刀子。
是在他最在乎的人身上动刀子。
栓子管他叫爷爷。
在老金的心里头,这声爷爷比天大。
亲的不亲的,那有什么要紧?
他养了,他疼了,在他的炕上吃了他夹的兔肉,那就是他的孙子。
可金德柱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捅破了不算,还要踩上一脚。
瞬间,老金动了。
一个迈步上前,脚掌踩在泥地上,闷声一响。
眨眼间,老金两只手伸出来,在金德柱的胸口上啪的一推!
金德柱压根没防着。
在他的脑子里头,老金是他弟弟,打小就是那个最老实、最不吭声的弟弟,也是那个被人卖了都不会闹的弟弟。
他做梦也没想到老金会动手。
关键是老金这一推的力道不小。
金德柱的身子往后一仰,脚底下一趔趄。
噔噔噔!
他连退三步。
第三步的脚后跟磕在了院门口的门槛上,整个人晃了两晃,差点栽到了门外头。
他拿手扶住了门框,这才算稳住了,神色间,更是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惊愕。
惊愕过后,他的嗓门就炸了。
“小弟!你啥意思啊你?!”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冒了出来,同时更是拿手指头朝老金那头指着,手指头在空中抖:
“你这是发达了,就不认咱们这些亲戚了?!”
他拿手在自个儿胸口上拍了两下,拍得咚咚响。
“咱们可是兄弟!一个爹一个娘生的!”
“爹娘还在的时候,咱们兄弟打小就穿一条裤子!”
“我们当兄弟的,只盼着你过得好,难道还会害你?”
在院子里头的这些人一个个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
金友全在旁边瞅着机会呢。
他见金德柱被推了个趔趄,自个儿的二叔吃了亏,当即就凑上前来。
他走到老金跟前,伸手拉住了老金的胳膊。
两只手攥着老金的手腕子,做出一副侄子劝叔叔的姿态来。
他的脸上堆着一层恳切的模样。
“小叔,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话还没说完。
老金的另一只手抡了起来。
啪!
一记耳刮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金友全的左脸颊上。
巴掌落下去的时候,风声都带着响。
金友全的脑袋往右歪了一下。
左脸颊上,五根手指头的红印子嗖地就冒了出来。
他的身子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脚底下绊着了院子里的一截松木柴棒子,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
金友全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脸,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左脸颊上那五根手指头的红印子火辣辣地烫着。
他的脑子嗡了两息才转过弯来。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转眼就阴沉了。
他拿手撑着地面,正要起身,嘴巴也跟着张了。
一串难听的话就堵在了嗓子眼里头,马上就要往外蹦。
可还没等他开口。
院子里头,栓子忽然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虎子叔!”
乍一听到这话,金友全的身子猛地一哆嗦。
上回那一拳锤在肚子上的滋味,在他的肠胃里头还记着呢。
他的脑袋嗖地就转了过去,目光往院子里头扫,生怕陈拙又来揍他。
可他这一扫,瞬间就愣住了。
院子里头,方才靠在石垛子上的陈拙不见了。
金友全心中一喜,脸上的笑容顺势绽开,嘴巴咧着露出几颗黄牙。
方才堵在嗓子眼里头的那股子窝囊气,刷地就蹿了上来。
“这都是咱们自家的家事儿!你虎子叔也配掺和?”
他拿手朝空荡荡的石垛子那头指了一下。
“而且你以为他能掺和?”
他冷笑了一声。
“他早走了!你还想要你虎子叔来帮你?人都跑了,还指望个啥?”
栓子的眼眶红了,他的两只小拳头攥着,指甲扣进了掌心里。
嘴巴撇着,可死活不掉眼泪,声音里更是带着几分哽咽。
“才不是!虎子叔才不是跑了!”
金友全听到这话,嘴角又翘了一下。
他正要再嚷嚷两句。
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了一声冷喝。
“自家的家事儿,虎子不能掺和。”
“那我呢?”
院子里头的人齐刷刷地愣住了。
几双眼珠子顺着声音的方向往院门口看去。
院门口的松木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门轴嘎吱响了一声。
头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
身量不矮,肩膀宽,腰板直。
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中山装的四个口袋扣得板板正正。
裤子是的确良的,熨得笔挺,裤线在腿面上直得像是拿刀裁的。
他的两只眼珠子在院子里头扫了一圈,神色冷得跟铁板似的。
站在他身边的,赫然就是方才不在院中的陈拙。
院子里头的人都看傻了。
栓子愣愣地看着陈拙。
他的两只眼珠子在陈拙和那个穿中山装的汉子之间转了两圈。
旋即,他的脑子转过弯来了。
虎子叔刚才不是跑了,他是出去搬救兵了。
周桂花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穿中山装的汉子身上,先是一愣,然后她的嘴巴就张了一下,带着几分意外:
“兴国?”
来人正是赵兴国。
周桂花的亲儿子。
栓子的亲爹。
他平日里忙得很,在厂里头值班巡逻、看库房、管门卫,一个月回不了几趟家。
今儿个赶巧了,他请了假回屯子来看老娘,可没想到,刚到屯口就碰上了陈拙。
陈拙在院门口靠着的时候,把局面看了个七八成。
金德柱这帮人在嘴巴上是亲戚,可在骨子里是搅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