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场合底下,他自个儿出手是能解决的。
一拳头的事儿。
可在老金和周桂花的家事儿上,他一个外人动手,回头在屯子里头说出去不好听。
亲戚打架,外人掺和,在这年月的乡下,这种话传出去是要被人嚼舌头的。
可赵兴国不一样。
赵兴国是周桂花的亲儿子,是栓子的亲爹。
在自家院子里头,儿子替老娘出头,天经地义。
所以陈拙在金德柱嚷嚷的那个当口,没声没息地从院子里闪了出去。
脚步在泥地上轻得跟猫似的,走的时候谁都没注意。
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屯口那头走了不到二百步,就碰上了正往家走的赵兴国。
在那个当口,陈拙嘴角一弯,三言两语就把事儿说了。
赵兴国的脸当时就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这才有了方才院门口那一声冷喝。
……
陈拙靠在梨树底下,两手抄在褡裢的带子上。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闲事儿。
“本来呢,我寻思着直接去镇上公安那头举报盲流。”
他拿手朝金德柱和金友全那头指了一下。
“没介绍信、没户籍迁移证明、没粮本。”
“在哪儿查着了都是盲流。”
“举报到公安那头,轻了遣返,重了收容。”
他的嗓门不高,可每个字在金德柱和金友全的耳朵里头,都跟钉子似的。
“谁知道刚走到屯口,就碰见了兴国哥。”
他拿手朝赵兴国那头一指。
“这不赶巧了嘛。”
“赵兴国,在城里食品厂当保卫科科长。”
他拿手指头在半空中点了两下。
“退伍转业军人。”
“部队上出来的。”
退伍军人、保卫科科长、公家人。
这三个标签在一块儿,在这年月的屯子里头,那就是三座山。
金德柱的脸色刷地就变了。
金友全更不用说了,他的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陈拙还没完呢。
他摊开两只手,耸了耸肩。
“这不嘛,就一块儿带过来,到院子里瞅瞅。”
“谁曾想,赶上这档口了。”
他的语气在这句话上停了一息。
他脸上无奈的表情做得十成十。
可在金德柱和金友全的眼里,这副无奈的模样比凶神恶煞还吓人。
赵兴国没等陈拙说完就动了。
他走到金德柱跟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赵兴国比金德柱高了半个头,就见他低着头看金德柱。
目光在那张黑瘦的脸上,冷得跟腊月里的铁门栓似的。
“你就是欺负我娘和我爹的那个?”
金德柱的嘴巴张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蹦出一个字。
赵兴国的右手已经伸了出来。
五根手指头攥住了金德柱粗布褂子的前襟。
攥得紧,在手里头拧了半圈。
左手同时往旁边一探,扣住了金友全的后脖颈子。
金友全的脖子一紧,整个人像是被拎小鸡似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
赵兴国一手拽着一个,往院门口走。
脚步稳得很。
在部队上扛过一百多斤弹药箱子的人,拽两个瘦猴子跟拎两只空麻袋没什么两样。
金友全他娘在院门旁边站着,手往前伸了半截。
可碰上赵兴国扫过来的那一眼,她的手就缩了回去。
在她这辈子的经验里头,公家人惹不起。
退伍军人更惹不起。
赵兴国拽着两个人出了院门。
院门在身后嘭地一声合上了。
门轴嘎吱响了一阵。
院子里头安静了两息。
噼里啪啦!
外头。
拳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巴掌抽在脸颊上的脆响,脚尖踢在裤裆上的闷声,搅在一块儿,从院门外头传了进来。
“哎哟——”
“别打了——”
“疼疼疼——”
哀嚎声在院门外头的土路上转了两个来回。
金德柱的嗓门在里头最响,嚷嚷得跟杀猪似的。
金友全倒是没嚷,闷哼了两声以后就没了动静,多半是被揍得说不出话了。
院子里头,陈拙靠在梨树底下,脸上噙着一抹笑,看向周桂花,颇有些调侃地开口:
“四大娘,兴国哥这回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难得回来一趟,还赶上了这种事儿。”
“在部队上出来的人,拳头硬着呢。”
“您可得高兴着点。”
周桂花听到这话,愣了一息。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
那笑从她嗓子眼里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个儿都没想到。
方才胸口里头堵着的那团火气,被这一声噗嗤给冲散了大半。
她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臭小子。”
院门外头,噼啪声渐渐小了。
嚎叫声也弱了。
在赵兴国的拳头底下,金德柱和金友全多半是老实了。
栓子蹲在条凳旁边,两只眼珠子亮晶晶地看着陈拙。
他方才那股子红眼眶的委屈劲儿早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崇拜。
要不是虎子叔出去,他爹还不能那么及时地赶到。
相比之下,还是虎子叔更厉害。
他的小嘴巴咧着,露出豁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
日子在马坡屯里头又转了两天。
该收拾的收拾了,该交代的交代了。
陈拙在老陈家的灶房里头,把从山里带回来的咸鱼干、五味子、刺五加叶子留了一半给家里。
又从仓房底下翻出来几斤高粱米,在麻袋里头扎了口,挂在了灶房的房梁上。
在这种减产的年头里,家里多存一斤粮食,心里就多踏实一分。
临行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灶房里的灶膛口冒着火星子,铁锅里温着半锅苞米面糊糊。
陈拙蹲在院子门口系褡裢的带子。
他的目光从院子里头扫了一圈。
灶房门口靠着的那只针线笸箩在原位。
里头那件小褂子的领口已经缝好了,林曼殊这两天赶着手工活儿,在炕上坐着纳了两个晚上。
在笸箩旁边,还搁着一双新纳的小棉鞋。
鞋底子是碎布条拿浆糊粘了好几层的千层底。
鞋帮子是蓝色的土布,针脚细密匀称,小得在他手掌心里都盛不满。
而这些,都是给孩子准备的。
林曼殊从灶房里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苞米面糊糊。
“陈大哥,你去山里面辛苦了,先喝了再走。”
陈拙接过碗,吸溜了两口。
在嘴里头烫的,可他几口就灌完了。
碗在门槛上。
他站起身来,拿手在林曼殊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这趟进山,得找老歪换点东西。”
“给你和孩子备的。”
“你在家里头别乱走动,肚子大了,路上不安生。”
林曼殊嗯了一声,没多说。
她拿手在他的袖子上拉了一下,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舍,陈拙却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心肠往外走。
……
陈拙出了屯口的时候,天刚亮透。
日头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冒了半个头,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的肩上挎着褡裢,腰间别着猎刀。
可今儿个的队伍比往常多了几个成员。
他的左肩上蹲着流金。
金雕的两只利爪扣在他肩头的粗布褂子上,爪尖刺穿了布料,在布底下搁着。
流金的翅膀收拢着,琥珀色的眼珠子在晨光里头转着,精神得很。
飞雪在他的右肩上。
雌鸟的个头比流金大了一号,在肩膀上压得他往右倾了半寸。
可在陈拙的脚力底下,这点分量跟没有似的。
更金贵的在他怀里头。
粗布褂子的前襟被他敞开了半边,里头垫着一层旧苫布。
苫布窝成了一个浅浅的兜,兜里头趴着两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金雕的雏鸟。
两只小崽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浑身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绒毛软得跟棉花似的。
小脑袋从绒毛里头冒出来,喙尖嫩黄色的,还没硬透。
两只眼珠子半眯着,在苫布的兜里头挤在一块儿,偶尔叽叽地叫一声,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陈拙这趟进山,一来是回老驿站看看大车店的修缮进度。
二来是想让这两只金雕和它们的崽子在老驿站附近安个窝。
在屯子里头养猛禽不是长久之计,金雕的翅展在六尺以上,每天得吃小半斤生肉。
在屯子里头,鸡鸭兔子满院子跑,金雕一个俯冲下去,半个屯子的家禽都得遭殃。
老驿站那头不一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林子里头的野物多得是。
松鼠、野兔、山鸡。
在金雕的爪子底下,都是现成的口粮。
他沿着运材道往鬼哭沟的方向走。
翻过了那道矮坡以后,林子就密了起来。
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层碎金子。
空气里头弥漫着松脂和湿泥的气息。
在鼻子底下一闻,先是松脂的清冽,再是湿泥的闷,最后是腐殖土底下那一丝极淡的甜。
走了约摸大半个时辰。
他正低着头在一段窄路上绕倒木呢。
倒木是一棵碗口粗的白桦,前几天的暴风把它拦腰刮断了,树身横在路当中,树皮上的白茬子翻着。
他一脚跨过倒木的时候,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林子深处传来了人声,这两道声音压着,像是在刻意压低嗓门。
可在空旷的林子底下,哪怕压着的声音也能传出去老远。
陈拙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侧了侧脑袋,竖起耳朵听了两息。
声音从左前方的一片灌木丛后头传过来。
隔着约摸三四十步的距离。
“东子,你说,咱都走了这么久了,你的日记本能在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