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村的地窨子里头,金有才蹲在墙根底下翻粗粮。
簸箕里是苞米碴子,那大碴子颜色发暗,好几处点都泛着灰绿色的霉斑,他捻了一把凑鼻子底下一闻,瞬间,一股酸腐味蹿进鼻孔。
“哎哟我去,又霉了!”
他老大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
身后仓房角落堆着三口旧麻袋,袋口敞着,高粱面也不对劲,一股闷闷的潮气往外冒。
这些粗粮是入秋攒下来的,本想留到冬天。可地窨子的墙根底下渗水渗得厉害,有些地方白天还看不出来,到了晚上就洇出一片深色水渍。潮气顺着地面往上走,粮食搁进去不出十天半月就长毛。
金有才把发霉的苞米碴子往旁边拨了拨,正拣着能吃的呢,外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他扭头一看,愣了。
陈拙正背着背篓从坡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子戴黑框眼镜,一个中等身量脸上带着书卷气,两个人都穿着旧棉袄,袖口沾着草屑子。
金有才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搁,两步蹿到了门口,情真意切地呼唤起来:
“虎子哥!您可算来了!”
“您再不来,我这头的苞米碴子都快长出蘑菇了!”
陈拙笑了笑:
“咋了?又出啥事了?”
金有才还没答话呢,旁边几个地窨子里头就陆陆续续钻出了人。
温泉村的流民们听到动静,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呼啦啦围了过来,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老谢头一个挤到跟前,耷拉着眉眼,看到陈拙来,跟找到主心骨了似的:
“虎子,你可得帮我瞅瞅!我那仓房墙根底下的水,白天拿笤帚扫了,晚上又冒出来了。粮食搁那头一个礼拜就长毛。这入了冬,粮食还没等吃呢就糟蹋了一半,你说这事儿气人不气人?”
老马也凑了过来,气得就差骂娘了!
“我那头更邪乎,不光渗水,墙根底下还往外冒热气,晚上摸那墙面子,居然还温乎乎的。我寻思着,该不会是……底下的温泉水拱上来了?”
旁边一个婆娘抱着孩子,絮絮叨叨:
“渗水的事先搁一边!虎子啊,你是不知道,前天我家那口子去河边挑水,河对岸蹲着一头大野猪,獠牙恨不得有一拃长!水桶都扔了就跑,回来腿肚子还哆嗦呢!”
后头一个后生嚷嚷起来:
“野猪算啥!前几天我上山砍柴,溪沟子旁边一溜儿狼脚印子,那爪印比我巴掌都大!少说七八只!还有土豹子呢,老孙头说晚上听到土豹子在东边岭子后头叫,嗷嗷的,跟小孩子哭似的!”
陈拙站在人群中间,一边听一边微微拧着眉。
等大伙儿嗓门渐渐落了下来,他才开口。
“这些牲口,打啥时候开始出没的?”
金有才这才接了话。
“秋分以后,林子里的浆果和松子今年歉了收,山里的牲口找不着吃的,就往低处走,前阵子我们在二道白沟上游还看见好几拨。”
陈拙的瞳孔微微一缩。
“二道白沟?”
老谢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我亲眼瞅见一头土豹子蹲在河边石头上,两只眼珠子盯着水面,一动不动,它八成是在等大马哈鱼,这时节鱼洄游,河里到处都是,山里的牲口哪有不来捞一口的?”
陈拙心里头沉了一下。
二道白沟上游,离马坡屯不算远。
要是野兽顺着河道往下走,到了中下游,那正好是大马哈鱼会战的主河段,到时候社员们在河里拉网,旁边蹲着一群饿急了眼的狼和土豹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正琢磨着呢,老马凑到了他耳朵边上:
“虎子,还有一件事儿。”
“前天我去上游老林子采蘑菇,在一棵大椴树上看到了爪痕。五道杠,从树干一直划到底下,深的地方把树皮都削掉了,白花花的木头茬子。那爪痕有这么宽……少说一拃半。”
一拃半宽,五道杠。
陈拙拿手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
黑瞎子的爪子到不了这个宽度。
“该不会是老山君吧?”
老马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我在林子里混了也不少时间了,啥牲口的爪痕还是认得的。而且从那爪痕的深浅和高度看,个头不小,少说是上了年纪的。”
陈拙往东边山林方向看了一眼。
松柏和白桦交错在一块儿,黑黢黢的,把山里的秘密挡得严严实实。
这事儿得赶紧跟大队长顾水生汇报。
他把这些消息暂时搁下,转过身来,冲着身后的齐望山和贺自远一招手。
“来,我给大伙儿介绍一下。”
这两位在后头站了有一阵了。从进村开始,流民们的目光就一直在他俩身上打转也难怪。
贺自远虽然在牛棚里待过一阵,手上也磨出了茧子,可他站着的姿势,腰板挺得直溜溜的,脑袋抬得正正的,跟仓房里扛麻袋的后生们就是两个路子。
几个婆娘已经在后头窃窃私语了。
“虎子带来的这俩是谁啊?那手指头细细长长的,跟画儿似的。”
“你瞅那个戴眼镜的,风大点都能吹跑了,他能干啥活儿?”
陈拙闻言,便是咧嘴:
“这位齐望山老同志,是搞建筑的,这位贺自远同志,则是搞物理的。他们都读过大学,有文化的很。我这次带他们来,就是帮大伙儿看看地窨子漏水的事。”
至于牛棚的事儿,下放的事儿,他一个字没提。
在这山沟沟里头的流民村,这些说了没用,反倒平白给人添堵。
可读过大学四个字一出来,周围人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在这些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的人眼里,读过书,你识字,懂的东西比他们多,那就是了不起的人。
他们可不管啥成分,更不管从哪来,也不管为啥落到这山沟沟里头。
金有才头一个反应过来。
他从旧棉袄内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两支卷烟,这还是他自个儿拿野烟叶子晒干了搓碎、旧报纸裁成细条子卷的。
这烟叶子是他费了老大劲从山里寻摸来的,平常轻易不给人。
他亲爹金德柱伸手要一支,他都舍不得。
他是看了他爹那副样子就来气。
金德柱成天在大伯金德厚面前点头哈腰的,大伯说啥是啥,大伯家的婶子孙大花指手画脚的,他爹连个屁都不敢放。
今天搬半袋苞米过去,明天送几条鱼干过去,名义上一家人互相帮衬,实际上就是吸血。
就见他把两支卷烟递到齐望山和贺自远面前,态度恭恭敬敬的。
“两位先生,来,抽一根。山里也没啥好东西招待的,这烟是我自个儿卷的,味道粗,将就着。”
齐望山伸手接过去,手指头碰到卷烟的那一瞬,微微抖了一下。
贺自远也接了。
两个人谁也没点,把卷烟搁在旧棉袄的胸口兜里,小心翼翼地插着。
从京市到林场,从林场到牛棚,一路走过来,有人拿白眼珠子看他,有人当面吐唾沫,有人背后嘀嘀咕咕。
可也有这样的人。
啥也不问,啥也不说,就递过来一支烟。
……
齐望山和贺自远跟着金有才去了几家地窨子看漏水的情况。
两人蹲在墙根底下,一个拿手指头在渗水的泥墙上摁,一个拿树枝在地面上画图。嘴巴里头蹦出来的词,什么地下水位、渗流方向、盲沟排水,周围蹲着看热闹的流民们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一个个听得入了神。
陈拙坐在金有才家地窨子门口的石头墩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温泉水烧开晾温的热水。
老谢和老马蹲在旁边,一个剥松子,一个拿旱烟袋在鞋底子上磕烟灰,七嘴八舌地跟他唠山里最近的事儿。
老谢拿手朝东边山上一指。
“虎子,你知道不?乌力吉老大爷又来咱们村转悠了一圈。”
陈拙的耳朵支棱了一下。
“乌力吉老大爷来了?”
“就前几天,他带着那头大棕熊,从东边岭子上翻过来的。那熊比之前又大了一圈呢。”
老马在旁边接了一句。
“不光是那头熊,乌力吉老爷子这回来的时候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胳膊用麻布条子吊着。我问他咋了,他嗯了一声,就不说了。歇了歇脚,喝了两碗热水,吃了几口窝头,就又往山里走了。”
“也没说受了啥伤?”
“那老头的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跟蚌壳似的,不拿撬棍撬他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陈拙拿手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
乌力吉受伤了。
这个时节,在山里受伤,多半是跟猛兽碰上了。
他正想着呢,老谢又说了一件事。
“对了虎子,老歪最近在咱们村东头那个废弃地窨子里设了个据点,说以后长期在这头做买卖。谁家有山货、皮子、药材的,都可以拿去换东西。他还说了,你要是在老驿站找不着他,也可以搁这给他留信。”
陈拙嗯了一声,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正唠着呢,老马拿胳膊肘捅了老谢一下,冲村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来了。”
陈拙扭头一看。
村口的坡道上,一个人影慢慢走下来。
他头上一顶毛皮帽子,毛磨得稀稀拉拉的,左胳膊用麻布条子吊在脖子上,走路身子微微侧着。
他的身后跟着一头棕熊。
那家伙的个头确实又大了。
四条腿粗得跟碗口似的,嘴巴里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屁股一颠一颠地跟在老头身后,走两步停一下,拿鼻子在空气里嗅嗅,再迈两步。
陈拙从石头墩子上站了起来,高兴地喊了一声:
“乌力吉老大爷!”
乌力吉抬起头来,眼睛眯了一下:
“诶!”
棕熊也跟着顿了步子,歪脑袋看了陈拙一眼,鼻子抽了两下,然后脑袋又低下去了,前爪搭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