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快步走上前,从旧棉袄兜里掏出一块旧布头包着的风干肉,递了过去。
“老大爷,先吃点东西。”
乌力吉看了一眼风干肉,又看了一眼陈拙,先撕了一条扔给身后的棕熊。
棕熊两只前爪一拢,按住了肉,嘴巴一张,呼噜一口就吞了,连嚼都没嚼。
吃完拿舌头舔了舔嘴巴,两只小眼珠子巴巴地盯着老头手里剩的那半块。
乌力吉拿手在它脑门上拍了一下。
棕熊嗷了一声,缩了缩脖子,趴下了。
陈拙走近了半步,嗓门压着。
“乌力吉老大爷,我这次来,想请您帮个忙。”
……
二道白沟河口处,九月的水流已经泛凉了。
河水从上游老林子里蜿蜒下来,贴着碎石滩哗啦啦地响。
河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柳条丛和蒿草,蒿草已经黄了大半,柳条子上的叶子也稀了。
河滩上,十来号人排成一溜儿。
打头的陈拙,腰间扎着麻绳,背上斜挎水连珠步枪,枪托从右肩后头露出半截,昨晚连夜擦了三遍枪油。
左手边赵振江拄着老猎枪,枪管子发黑,枪托缠着麻布条子,跟他的手一样布满裂纹。
右手边孙彪也背着猎枪,腰间别着猎刀,脚边蹲着两条细犬,耳朵支棱着,鼻子不停抽动。
李建业站在后头,他的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年轻后生,各个背着绳子、铁夹子、柴刀。
可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河道上。
所有人都侧着脑袋,盯着队伍最后头的那一人一熊。
棕熊蹲在大石头旁边,蹲着都有半人多高,一身棕褐色的毛在秋天日头底下泛着油光。
它偶尔拿后爪挠一挠肚子,挠完了前爪搭回石头上,两只小眼珠子转了两下。
赵振江到底没忍住。
他拄着猎枪,凑到陈拙耳朵边上。
“虎子,你跟我说实话。这老大爷到底啥来头?我打了一辈子猎,训鹰的见过,训犬的见过,训熊瞎子的还是头一回。”
孙彪也凑了过来,挠了挠后脑勺。
“咱训一条好犬,都得从小崽子养起,没个三年两载出不了师。他倒好,弄了恁大一头熊瞎子,还恁听话。”
赵振江拿猎枪在地上杵了一下,哼了一声。
“那你把他叫来就得了呗,还叫上我们干啥?合着我们老头子就是来站脚助威的?”
孙彪紧跟着就阴了一句。
“就是!有了新人,旧人就扔了。虎子,你可真行。”
陈拙差点笑出来。
他赶紧一手搂一个,在赵振江肩膀上拍了两下,又在孙彪后背上拍了两下。
“师父,孙大爷,您二位说的这叫啥话?我请乌力吉大爷来,是因为他在二道白沟上游那片林子走了几十年,哪道沟子蹲着啥牲口,他门清。可要是真碰上大家伙,打猎的事儿,还不得靠您二位?”
赵振江哼了一声,嘴巴撇着,可眼里藏着笑意。
“算你会说话。”
孙彪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傲娇的一抿嘴:
“走不走?搁这唠到天黑也不顶事。”
陈拙嘿嘿笑了两声。
“走!”
一行人沿河道往上游走。
柳条丛越来越密,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挤过去。脚底下的碎石子渐渐变成了拳头大的卵石,水流的声音也变了,从哗啦啦变成了咕咚咕咚。
赤霞跑在最前头,鼻子贴着地面嗅,偶尔停下刨两下泥地,抬头看一眼陈拙,乌力吉的棕熊走在最后头,不紧不慢的,走两步就停一下,拿鼻子在空气里嗅嗅。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陈拙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蹲在河滩边上,盯着水流边的一个箱子。
这箱子搁在碎石上,半截浸在水里,半截露在外头。
木板子拼得严实,缝隙里塞着桐油灰,子一头开了几排铜钱大小的孔眼,整整齐齐的,表面被水泡得发了色,可木质还硬,敲上去咚咚响。
李建业凑过来蹲下。
“这啥玩意儿?上游冲下来的?”
孙彪拿猎刀在边角上撬了一下,没撬动。
“做工不赖,倒不像随手做的。”
几个后生也围了上来。
“会不会是跑山客藏东西的?”
“跑山客藏东西用油布包,谁费劲做木箱子?”
“打开看看呗!”
“你可拉倒吧!山里规矩你不懂?不知道来路的东西不能乱碰。”
正嚷嚷着呢,河道下游那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哟,你们可算找着了。”
众人齐刷刷转头。
柳条丛后头钻出一个人来。
藏蓝色铁路制服,袖口两道黄杠子,领口敞着。
陈拙愣了一下。
“孙哥?”
列车员老孙咧着嘴走过来,冲着陈拙一挑眉:
“虎子,好巧啊。”
“您咋搁这儿了?”
“今天一早鲜鱼列车到的,在下游站点停着呢。我一听说这头搞大马哈鱼会战,就过来转转。”
他目光落在河滩上的木箱子上,笑嘻嘻的:
“你看到这个了?”
陈拙点了点头。
“正琢磨呢。”
老孙蹲下来,拿手在盖板上拍了两下。
“虎子,这可是鱼汛里头最金贵的东西。”
“比大马哈鱼籽还金贵?”
老孙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嘴巴里嘿嘿笑了一声。
“鱼籽腌了晒了,那是吃的。这箱子里的东西弄好了,那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孙彪已经蹲到了箱子跟前,老猎户的大手在表面摸索了一圈,手指头在那几排孔眼上停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
缝隙里渗出一股淡淡的腥气。
他抬起头来。
“我瞅着咋像是鱼卵箱?”
老孙眼珠子一亮,拿手在膝盖上一拍。
“老爷子好眼力!就是鱼卵箱。不过这里头装的,可不是普通的大马哈鱼卵。”
老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上,半是含糊地开口:
“你们知道大马哈鱼为啥洄游不?”
赵振江哼了一声。
“为了产卵呗,这还用你说?”
“那要是鱼卵能人工孵化呢?”
赵振江愣了。
老孙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朝河面一指。
“老大哥和对岸那头已经在搞了,只要鱼卵箱沉在河底,河水从孔眼流过去给鱼卵供氧,等孵出鱼苗再放河里。”
“这么一来,大马哈鱼就不光靠老天爷赏饭了,人也能搭把手。图们那头水产站搞了几个试验点,这是其中一个。我这次跟鲜鱼列车过来,顺便看看箱子还在不在,这不,还真让我找着了。”
人工孵化大马哈鱼?
这事儿要是搞成了,可就不是一年捞一回鱼的事了。
陈拙连忙追问:
“那箱子里头现在有卵没有?”
老孙嘿嘿笑了一声。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两手扣住盖板边缘,使了两下劲才掀开一条缝。
一股清冽的水腥味涌了出来。
陈拙凑过去一看。
箱子里铺着一层细碎砂石,砂石上浸着浅浅一层河水。水里头密密麻麻铺着一层橙红色的小颗粒,比黄豆粒大一点,一颗一颗排在砂石上。
有几颗鱼卵中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黑色小点,那是正在发育的鱼苗。
赵振江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呆了:
“嚯!”
孙彪也围着它啧啧感慨:
“我就说嘛!这东西小鬼子的时候就有了,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过,日本人在图们江搞过鱼苗孵化,用的就是这种箱子。”
老孙把盖板轻轻盖回去,神色中难得透露出几分严肃来:
“这一箱子,少说上千颗。都孵出来放河里,再过几年,这条河道的大马哈鱼可就不止现在这个数了。”
“虎子,这箱子搁这儿不安全。上游猛兽要是闻着了腥味,一爪子就给你拍碎了。你们巡逻的时候,要注意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