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这事儿我得回去跟领导报告,二道白沟上游有山君出没,这可不是小事儿!要是鲜鱼列车停靠期间出了人命案子,那上上下下都得吃挂落。”
“你们民兵巡逻队在这一段多留意着点。要是能在会战之前把这头大猫的位置摸清楚了,那是最好。摸不清楚的话,起码得在河道两边设几个哨位,安排人放哨。”
陈拙点了点头,工作的时候,也顺势就换了个称呼:
“孙哥放心,这事儿我心里头有数。”
巡逻队又往上游探了一段。
沿途又找着了两个鱼卵箱,都还在,更没有被冲走。
陈拙在每个鱼卵箱的位置旁边做了记号,用猎刀在岸边的树干上刻了个十字。
走到上游的尽头,河道变窄,水流湍急,两侧的山壁陡了起来,柳条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苔藓。
乌力吉在前头停了步子。
只见前方岩石的表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刮痕,从上往下划了足有两尺长。
旁边的碎石堆里头,还有一坨已经风干了的粪便。
乌力吉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摇了摇头。
“不能再往前走了,前头是它的地盘。”
赵振江看了一眼那坨粪便,皱了皱眉头。
他跟着乌力吉往回走,走了几步,凑到陈拙的耳朵边上,嗓门压到了最低。
“虎子,这老大爷说的有道理,那粪便我瞅了,里头有碎骨头渣子和毛发,是食肉兽的粪。从风干的程度来看,不超过两三天。前头就是它的窝点了,再往前走,那就是送上门去给它加菜。”
陈拙点了点头。
“师父,我知道了。回头跟大队长汇报,大马哈鱼会战的河段得往下游挪一挪,避开这一段。”
一行人沿着河道往下游折返。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回到了最初发现第一个鱼卵箱的河滩上。
老孙已经走了,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鱼卵箱安安静静地搁在碎石上头。
陈拙让赵振江和孙彪带着年轻后生们先回屯子,他自个儿在河滩上多留了一会儿。
队伍散了以后,陈拙独自站在河滩上,看着水面发了一阵呆。
然后他一拍脑门子。
差点把一桩正事儿给忘了。
他撒开脚丫子,顺着河道往下游跑了一段,在鲜鱼列车停靠的站点上追上了正要往车厢里头爬的老孙。
“孙哥!等等!”
老孙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车厢的踏板,听到喊声回过头来。
“咋了?还有事儿?”
陈拙跑到了近前,拿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他抬起头来,嘿嘿笑了一声,拿手在后脑勺上挠了两下。
“孙哥,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孙看着他那副又嘿嘿笑又挠脑袋的样子,两只眼珠子转了两圈,就露出几分笑意来:
“你小子,有话直说,搁那扭扭捏捏的跟个大姑娘似的。我猜……是不是和你家里人有关的?”
陈拙嘿嘿一笑:
“瞒不过你孙哥,我想弄一匹的确良。”
老孙的脸上,一脸的戏谑。
他从车厢的踏板上跳了下来,两只手抱在胸口前头,歪着脑袋看着陈拙,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的确良?”
“嗯。”
“多大一匹?”
“够做一条连衣裙子的就行,鲜亮一点的,带点颜色的。”
老孙的两只眉毛挑到了额头上,笑意愈发明显:
“虎子,你这是给你媳妇准备的吧?”
陈拙也不害臊,同样笑着点了点头:
“我媳妇生孩子辛苦。打从嫁过来以后,成天就那两件旧褂子换着穿,好布头都留给孩子做小衣裳了,自个儿连一件新的都没有。我寻思着,也没啥好东西能给她。”
”山里头那些皮子药材啥的,送出来又觉着不大合心意。想来想去,送一匹的确良,让她做条布拉吉,最合适。”
老孙听完了这番话,目光里头多了几分感慨,他拿手在陈拙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虎子,你小子是个实在人。”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的确良眼下在省城里头也不好弄,百货大楼里头排队买都不一定买得着。可我在铁路上跑了这些年,沿线的百货商店、供销社、布店,哪家有啥货我门清。你等着,下回鲜鱼列车再过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一匹过来。”
“多少钱?”
“钱的事儿先别说,你拿几条大马哈鱼跟我换就行了。这年头,钱顶个啥用?鱼可比钱好使!”
陈拙咧了咧嘴。
“成!到时候给您留最肥的。”
老孙嘿嘿笑了两声,一翻身爬上了车厢的踏板。
“行了,回去吧!好好陪你媳妇。”
他冲着陈拙摆了摆手,钻进了车厢里头。
……
等陈拙走到屯子里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炊烟从各家的灶房里头升起来,在秋天的冷空气里头直直地往上窜,到了半空中才被风吹散了。
他沿着屯子中间的土路往家走。
路过周桂花家院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院门口乱糟糟的。
周桂花家的篱笆门敞着,门口的地面上踩得乱七八糟的,像是有好几个人在这头来来回回地走过。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院子里头传出来,带着哭腔。
“赵兴国!你还有没有良心?”
陈拙的脚步一顿。
他侧过身子,往院子里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宋萍萍、赵兴国啥时候带着孩子回到马坡屯了。
宋萍萍站在周桂花家的院门口,一只手拽着赵耀星的胳膊,一只手攥着赵兴国的袖口。
赵耀星缩在宋萍萍的身后,脸上带着一副惊惶的表情,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宋萍萍的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穿着一件旧花褂子,头发散了半截,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看上去狼狈得很。
赵兴国站在院门口,被宋萍萍拽着袖口,脸上的表情有些烦躁,在被人肆意围观打量下,更是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搁。
只听得此刻宋萍萍双眸露出几分怨色:
“赵兴国!当初是你要和我好的!你一个二婚头,带着栓子,娶了我这么一个黄花大闺女!我跟着你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你倒好,说回你老娘家就回来了,把我和耀星当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