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楼梯扶手,脚步虚浮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茫然地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众人,眼神在方言身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了,像是根本没看清人。
“建军,慢点走。”丁夫人连忙扶住他的胳膊。
方言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丁建民一步一步往下挪。
等年轻人走近了,他才看清这张脸——不是老,是憔悴。
眉骨高耸,颧骨突出,两颊深深凹陷,皮肤呈一种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左颞部的凹陷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疤痕组织的纹理像干裂的河床,从凹陷的边缘向四周延伸,被稀疏的头发勉强遮住,却遮不住。
相比于弟弟丁建业,他长得更像老丁。
不过此刻他的眼神涣散,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眼球结膜下还有一片尚未完全吸收的陈旧性出血。
这是颅脑损伤后颅内压曾经过高的证据。
他左侧颞部开颅术后颅骨缺损,面积约4×5厘米。
双眼球结膜下陈旧性出血,提示曾有颅内高压。
步态异常,右下肢拖曳,提示左侧大脑半球运动功能区受损或小脑功能受累。
反应迟钝,眼神涣散,提示额叶或颞叶功能受损。
“建军,这位是方大夫,协和的,专门过来给你和你弟看病的。”老丁同志扶着儿子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完全不像之前表现出来的随意。
丁建军的目光在方言脸上停了片刻,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方大夫?哪个方大夫?”方言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我是方言,协和医院中医科的。”
丁建军伸出手,和方言轻轻握了握。
他的手冰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指节却异常用力,攥得方言手都有些发疼。
他盯着方言的脸看了好半天,眼神里的迷茫慢慢散去了一点,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然后突然情绪有点激动的说道:
“哦,想起来了!我在报纸上看过您!”
他这一下给旁边的爹妈搞得神情一下紧张了起来。
方言被丁建军突然提高的嗓门吓了一跳,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指节的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这不是恶意,是紧张,是病人见到“传说中能治病的人”时那种过激的反应。
“建军,松手。”老丁同志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方大夫是来给你看病的,你别把人家手捏坏了。”
丁建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方言的脸,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连忙松开。
方言的手背上留下几道红印子,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笑了笑:
“没事。建军同志手劲不小,在部队是练过的吧?”
丁建军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这是他下楼以来第一次露出类似笑的表情:
“侦察连的,天天练攀岩,手劲是比一般人大点。”
说完,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诶,我……我病了吗?”他有些迷茫地问到。
他看向周围,有些疑惑的问道:
“我怎么回家里的?我不是在打仗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客厅里刚刚燃起的一点轻松。
老丁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他别过脸,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傻孩子,仗打完了,你负伤了,咱们回家养伤呢。”
“打完了?”丁建军皱起眉头,眼神更加迷茫,他身子轻轻抖了一下,摇摇头:
“不可能……我们连的阵地还没拿下来……小王还在我怀里……他才十七岁……他让我把存的钱给他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表情依旧木然,身体还在一抽一抽的。
丁夫人再也忍不住,转过身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不敢哭出声,怕刺激到儿子,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在场的几位老首长都沉默了。
他们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却还是见不得这样的场面——一个本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年轻战士,被困在破碎的记忆里,连自己是谁、在哪里都分不清。
方言一时间心里也堵得难受。
但是他还是保持着医生的素养,轻轻拍了拍丁建军的胳膊,语气温柔得像哄孩子:
“丁建军同志,仗已经打完了,你们赢了。小王也没事,他跟你一起回来了,现在在后方养伤呢。等你好了,就能去看他了。”
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方言不知道那个叫小王的战士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他知道,现在只有这样说,才能让丁建军稍微平静一点。
果然,丁建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方言:“真的?小王没事?”
“真的。”方言重重点头。
丁建军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可那笑容只持续了几秒钟,就又被迷茫取代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僵硬的右手,用力攥了攥,却只能让手指弯得更厉害:“那我什么时候能回部队?我的枪还在阵地上……”
方言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丁建军的肩膀上,说道:
“丁建军同志。”
“到!”丁建军浑身一僵,昂首回应道。
方言深吸一口气,说道:
“仗打完了,你的枪部队替你收着呢,擦得干干净净,等你回去领。但现在,你的任务不是回阵地,是先把身体养好。”
丁建军愣了一下,看着方言,眼神里那点微弱的光没有灭,反而更亮了一些:
“真的?”
“真的。”方言重重点头,“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手上的劲也还没完全恢复,这样的身体回到部队也扛不动枪,跑不动步,拖累战友,对不对?”丁建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僵硬的右手,嘴唇动了动。
方言继续往下说:“所以,你现在有一个新的任务。”
丁建军“啪”一下下意识地立正。
他这会儿脑子是混乱的,方言对着他说道:
“治好了伤,恢复了身体,回去继续当你的兵。你爸你妈,你弟弟,还有我们这些大夫,都是你的战友,帮你完成这个任务。你信不信我?”
丁建军抬起头,看着方言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但坚定:
“信。”
方言松了一口气说道:
“那咱们找地方坐,我给你先检查检查!”
丁建军连忙答应。
然后他坐下后,又露出迷茫的神色,好像又忘了啥事儿了。
“诶,我……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他喃喃自语道。
方言看到这个情况,就知道这位的情况比他老弟严重太多了。
方言看着丁建军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首长检阅的新兵。
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前一刻他还跟方言“报到”,后一刻他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糊涂”,是典型的脑外伤后记忆障碍,信息编码功能严重受损,几分钟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转头就忘。
丁建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茶杯,又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老丁同志,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片刻,嘴唇动了动:
“爸,你怎么瘦了?”
老丁同志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别过脸,用力抹了一把眼睛,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挤出一个笑容:“瘦了好,瘦了精神。你别操心我,你先顾好你自己。”
方言这时候对着丁建军说道:
“丁建军同志,伸手我摸个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