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喝药,都是一场酷刑。
如果插根管子能绕过这个过程,她愿意。
“好。”方言站起身,对着秦开远那边喊了一声,“秦部长,鼻饲管要尽快啊!”
“五分钟!”秦开远举着电话听筒回头应了一声。
方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在吴真英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关庆维端了杯茶递过来,方言接过去喝了一口。
他一口水都没喝过就一直忙到现在。
“师兄,你歇一会儿,瞧你累的。”关庆维在一旁说道。
方言抹了一把脖子后面的汗,摇摇头:
“不用,我没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碗剩下的药液上。
碗底沉淀着一层薄薄的药渣,砂仁的碎片、白术的粉末,混在一起。
应该不像是拿错药了。
但病人承受不住。
这不是方子的错,也不是病人的错。
是他高估了吴真英的胃气。
或者说,他低估了之前七个月拉锯战对她的消耗。
抗生素、激素、清热药、补益药,一轮一轮地轰炸,把她的胃气炸成了废墟。
他以为最平和的健脾开胃方,在废墟面前,依然是一座大山。
涨知识了,回头得写进医案里,让后面的人记着。
也还好吴真英这里还有容错率,这要是没容错率的,直接把人给喝死了,那可真是乐子大了。
“师父!”这时候安东凑了过来,他问道:
“为啥会吐这么凶呢?”
他到现在都还有点懵逼,师父开的方子在他眼里应该是不会出错的,但是人家是真吐了。
方言说到:
“我之前说,‘胃气为本’,但我在开方的时候,还是把‘治病’放在了‘保胃’前面。我觉得这副方子已经很平和了,不会伤胃,但我忘了,对于她现在的胃来说,任何外来之物,哪怕是清水,都是一种负担。”
安东恍然的点点头。
一旁的关幼波说到: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刘仕昌、邓铁涛也没看出来。这个病人的胃气衰败,不是典型的‘虚不受补’,是更隐蔽的‘虚不受药’。连平和的药都承受不住,这种病例,我也是头一次遇到,我刚才要是看出来就该提醒你了。”
老关居然还帮着背锅。
“我是没有想到,问题会严重到这个程度。说明我们都轻敌了。”
方言摆摆手,这会儿背锅没必要,人家这里家属也没怪谁,就在这时候送鼻饲管的人已经来了。
“领导,谁操作?”送东西的护士问道。
“当然是你了!”刚打完电话的秦开远没好气的说到,这什么人啊?
“我……我实习的,没插过鼻饲管。”护士说到。
“我来我来!”方言放下水杯站起身。
方言接过送来的推车,看到上面鼻饲管和输液器还有一堆配套的东西。
他在茶几上铺开一块无菌纱布,把器械一样一样摆好。
细硅胶管,外径不到两毫米,长度约八十厘米,前端侧面开了两个侧孔,末端接输液器的接头。
他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管子透明,没有气泡,没有杂质,包装完好无损。
“消毒棉球有吗?”方言头也不抬地问道。
“有有有!”实习护士翻出一瓶医用酒精和一包棉球,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抖。
很显然这是临时抓壮丁过来送东西的。
刚才被秦开远屌了一句,这会儿心理压力很大。
“没事儿,实习护士没用过很正常,我来就行了。”方言还对着她安慰了一句。
对方感激的点点头。
不过看了一眼秦开远,还是闭上了嘴。
方言这会儿已经用镊子夹起棉球,蘸了酒精,从鼻饲管的前端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擦拭,擦到四十厘米处才算擦完。
接着他把管子放在无菌纱布上,又拿起输液器,同样的流程走了一遍。
这些都是标准操作手法。
插鼻饲管,在临床上通常是护士的操作范畴,医生很少亲自上手。
“吴真英同志,我开始了。”做好了准备工作,方言在沙发边蹲下来说道。
吴真英靠在扶手上,脸色惨白的点点头。
“你靠好,不要动。正常呼吸,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咽口水的时候告诉我,不要自己偷偷咽。”
吴真英点了点头。
方言从茶几上拿起鼻饲管,用无菌石蜡油棉球润滑了前端约十厘米,然后在吴真英右侧鼻腔里滴了两滴石蜡油。
“来,先用鼻子吸口气。”
吴真英吸了一口气。
方言左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头微微后仰,右手捏着鼻饲管的前端,顺着右侧鼻腔的下鼻道,缓缓往里送。
管子进去约五厘米的时候,吴真英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
“到咽后壁了。咽口水。”
吴真英咽了一口口水。
食管入口在咽口水的时候会瞬间开放,这是插鼻饲管的黄金窗口。
方言手腕轻轻一转,管子顺着食道入口滑了进去。
这比给昏迷的人插管子可轻松多了。
五厘米、十厘米、十五厘米……
吴真英的眉头越皱越紧,但没有干呕,没有咳嗽,只是两只手死死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到胃里了。”方言在管子送到约四十五厘米处停下来,拿起一个空针筒,从管子末端抽了一下。
胃液被抽上来,然后还混着暗红色的血丝。
“不对吧?”关幼波皱起眉头。
他问道:
“怎么还有这么多血丝?”
确实,这血量有点多。
看得人有点发憷。
方言镇定的说到:
“别慌,颜色是暗红的,不是新鲜的鲜红色,而且也没有血块,这应该是刚才呕吐时积在胃底和食道下段的陈旧渗血,不是插管弄破的,也不是新出血。”
他把针筒放下,说到:
“应该是刚才剧烈干呕的时候,胃里的络脉破了渗血,一部分吐出来了,还有一部分积在胃的褶皱里没吐干净。现在管子伸到胃里一抽,就把这些残留的瘀血带出来了。颜色发暗,说明出血已经慢下来、开始凝固了,不是活动性的往外渗。”
关幼波俯身凑近了看,果然见胃液里的血丝呈暗褐色,分散在淡黄色胃液里,没有凝成块,也没有鲜亮的红色。
“原来是陈血,那就好。我还以为插管又戳破了黏膜,反倒加重了出血。”关幼波说到。
方言说到:
“管子很软,我送的时候也慢,没蹭到食道壁。”说到他又抽了少量胃液确认:
“您看,越往后抽颜色越淡,说明积血就这么点,再抽就只剩胃液了。要是真的胃里还在出血,抽出来应该全是鲜红的,还会带血块,那才是险证。”
他转头给旁边脸色又白了的老吴解释:
“首长不用担心,这些瘀血积在胃里反而不好,会一直刺激胃气,容易诱发恶心呕吐。现在顺着管子带出来一部分,反而是好事。出血已经在止住了,等会儿药慢慢滴进去,胃气一收,剩下的渗血自己就能凝住。”
老吴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些,连连点头:“好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方言不再多言,拿起胶布仔细剪成长条,轻轻贴在吴真英的鼻翼和脸颊上,把管子固定得稳稳的,又在耳后绕了一圈做加固。
这时候门口传来声音:
“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