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住院了?”方言有些纳闷的对着岳老的家里人问道。
岳老的家里人说道:
“嗐,可不就是因为您国庆前那段时日子给他看过,吃了两幅药后,感觉身体好了,精神头也上来了,他一下又闲不住了,开始整理自己以前写的医案,打算整理成学术经验的手册,说是要给后人留点东西,然后也没忙两天,就说身体有点不舒服了,三天没上大号,说话吸气都有痰声,昨个儿中午,自己开了个方子喝了一副,然后晚上就说头发昏,上厕所便秘出不来,起身的时候差点摔倒,还好身边有人盯着,把他扶住了,他自己说是感觉有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还听到有人在他耳朵边说话,意识还算清醒,知道自己肯定是出问题了,让我们赶紧送医院,我们就送到隔壁东直门医院去了,昨晚上他几个徒弟,还有医院的主任会诊过后,说是老年阳明腑实,已经让开药喝了,家里人也在那边守着。”
方言听到这里的点点头。
于是拿着东西就去转头去了医院里。
东直门医院打听了一下,就找到了岳老的病房。
这会儿刚好是午饭时间,房间里只守了一个人,方言叫开门的时候,岳老正在打盹。
方言进房间里,他也没醒过来。
“方主任!”和方言打招呼的是岳老的徒弟,方言之前和他见过,叫王琦。
他是岳美中先生的学生,也是唯一参加了中医研究班的学生,只不过和方言不在一个班。
王琦后来是北京中医药大学终身教授、同时也是国医大师。
这会儿他还名声不显,不过师父一出问题就跑来守着,还是很不错的。
值得一提的是,这会儿的东直门医院的副院长也叫王琦,当然了两个只是重名,不是一个人。
“我刚去岳老家里听家里人说他住院了,我就赶紧过来看看,怎么样现在情况稳定住了吧?”方言压低声对着王琦问道。
王琦知道方言的医术,赶紧说道:
“便秘的事儿早上解决了,但是其他问题还在。”
方言点点头说道:
“我来之前听岳老家里人说过,有幻视幻听头昏,呼吸的时候还有痰声,说是辨证的老年阳明腑实,现在还有什么问题没解决?”
王琦看了一眼床上的师父岳美中,说道:
“最开始辨证的不算太准确,早上的时候又辨证了一遍,感觉心脏也有点问题,不确定的情况下,这边建议做了个心电图,结果发现还有胸前导联缺血,幻视幻听的原因可能和血管问题相关,刚才还在这边讨论,有几个想法,但是还没定下来,因为到午饭时间了,都先去吃饭了,一会儿他们打算打电话找人再商量商量。”
方言皱起眉头:
“不是,你们怎么不早点说,拖到现在还要吃了午饭再找人商量?”
病人的情况还没解决,他们居然还能吃的下饭?
王琦一下脸红到了耳朵,急忙说道:
“不是,方主任,我们……是师父他说的,咱们自己的事儿自己解决,不让麻烦其他人,要不然说他带出来一堆徒弟,结果自己生病了,还要找其他人,他丢不起这人,加上今天还是中秋,其他人都要过节的。”
“后来我们商量了出了方案,但是拿不定主意实行,也是借着吃饭的由头才打算找找其他人的,也不是硬要用别人的方子,只是想让人帮忙拿个主意。”
“我们除了老年病的专家,本来还打算打电话找您的……没想到您过来了…”
王琦声音越说越低,感觉这事儿挺丢人的。
方言摆摆手说道:
“行了,不用说了,我理解你们。”
这种事情方言换位思考下,如果是老陆出现这种情况,自己估计也不太敢拿主意。
方言想到这里,心里豁然开朗。
他看着床上昏睡的岳老,又看了看旁边手足无措的王琦,轻声说道:
“换了是我,我也一样。”
“自己师父病了,谁都不敢拿主意。怕错,怕担责任,更怕对不起师父这么多年的教导。”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床边,轻轻拿起岳老的手腕。
“不过我不是他的徒弟,我没有这些顾虑。我来看看。”方言说完,就开始诊断起来。
岳老睡的挺沉的,就这样去动他的手,他都没醒过来,同时方言还注意到他呼吸的时候,有痰鸣的声音。
方言一边诊断一边,对着王琦问道:
“我听说岳老最开始在家里不舒服给自己开了药,是什么方子,你们知道吗?”
王琦连忙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处方笺,递过来:
“师父自己写的。昨儿中午喝了一副,晚上就出事了。”
方言接过处方,低头一看,很好认大承气汤加减。
大黄12g(后下),芒硝10g(冲服),枳实10g,厚朴10g,加瓜蒌15g,薤白10g。
字迹有些发颤,但用药的思路很清楚:通腑泻热,兼宽胸通阳。
方言邹了邹眉头,把处方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说话。
大承气汤是“峻下热结”的猛药,是给青壮年、体质壮实的人用的。
对于80岁的老人来说,用这么猛的药,就像“用大炮打蚊子”,方言感觉岳老对自己身体有点过于自信了。
让他挠头的是,这还和他自己有关系,因为他之前的方子让岳老状态好了不少,所以老头大概率是因为这个关系才这么开方子的。
他继续切脉,手指在岳老的寸关尺上停留了许久,又换了右手。
脉象浮而滑数,重按无力,尺脉尤其虚浮。
这是虚阳浮越、痰热内扰之象,兼有心气耗伤、心脉瘀阻。
他轻轻扒开岳老的眼睑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眼周有淡淡的水肿。
又掀起被子一角,按了按老人的小腿,按下去一个浅浅的坑,回弹很慢。
“不对劲啊……”方言嘀咕道。
“怎么了?”一旁的王琦拿着医案刚要给方言看他们的分析,听到方言的声音后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睡着了,是昏过去了!”方言立马做出判断。
“啊?”王琦浑身一震,像是过点一样,感觉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不是刚才都还醒着和我们讲话呢!”
“这是痰湿壅盛,水气凌心。”方言松开手,站起身,看向床头柜上那个还残留着药渣的碗,端起来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放下碗,目光落在王琦脸上:“岳老自己用大承气汤,方向不能算错。三天不大便,腹胀,呼吸有痰声,舌苔黄厚而腻,脉滑数——确实是阳明腑实的证。但他只看到了‘腑实’,没看到‘气虚’和‘痰壅’。”
他伸手指了指岳老胸口的被子:
“你看他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痰声,这不是单纯的腑气不通,是痰湿壅塞了肺胃。大承气汤是攻下的猛药,泻了大便,也泻了正气。正气一虚,痰湿反而往上涌,水气凌心,所以才会出现幻视幻听、心悸胸闷。心电图上的缺血,不是心脏本身的毛病,是水气痰湿把心脉给压住了。”
“那怎么又昏过去了?”王琦对着方言问道。
方言说道:
“大承气汤把大便攻下来了,但正气也泻了。老人家的阳气本来就不足,这一泻,阳气更虚。阳气一虚,痰湿就没了约束,往上跑,跑到心,就是水气凌心,心悸胸闷,跑到脑,就是痰蒙清窍,神昏谵语。”
“岳老,岳老!醒一醒!”方言用手拍了拍岳老的脸,大声喊他。
“师父!师父!”王琦这会儿也慌了,赶紧跟着一起喊,他声音都有些抖了,“刚才都好好的呢!”
“岳老!岳老!”方言用力晃了晃,结果岳美中的鼾声和痰音更大了。
一看情况不对劲,方言里面把人扶了起来。
“师父,哎哟……这……方主任这咋整?”王琦这个未来的国医大师浑身都抖得不像话了,汗水从头顶大颗大颗的往下流,很快领口都湿了一圈。
“别慌!去拿压舌板!没有就拿筷子!再拿个弯盘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把岳老的身体翻成侧卧位,头偏向一侧,解开领口和腰带,保持呼吸道通畅。
“好好!马上!”王琦一溜烟的就跑了出去,过道里还能听到他喊护士的声音。
方言让一旁的安东帮忙扶着:
“过来扶着,记住,绝对不能平躺!平躺痰会呛进气管,直接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