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松开手,点点头说道:
“摸到了。结代脉,三五不调,尺脉虚浮。但是比刚才好多了,至少按得到底了。”
岳老沉默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不过方言这会儿已经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块还没用完的安宫牛黄丸,又掰下一小块,用温水化开,让岳老喝下去。
喝完过后,岳美中感觉精神状态好了一些。
他这才对着方言问道:
“方言,我这个病,到底是什么证?”
“我现在这脑子可能不太行了,判断力下降的厉害,你给我讲实话。”
方言没有直接回答,也没有安慰他没事,而是反问了一句:
“岳老,您自己开的方子,还记得吗?”
岳老点了点头:
“大承气汤加减。”
方言问道:
“那您现在觉得,那个方子开得对不对?”
岳老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自己当时的判断。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缓缓摇了摇头:
“看我的这个样子,应该是不对的。我只看到了腑实,没看到气虚和痰壅。大承气汤一攻,正气更虚,痰湿上泛,水气凌心……”
他顿了顿,看向方言问道:
“我讲的对不对?”
很明显岳老这会儿已经有点不信任自己,开始自我怀疑了。
方言点了点头:“对了七成。错的那三成,不是您辨证错了,是您把主次搞反了。”
“您的胸口是热的,小腿却是凉的,上面的脉浮滑有力,下面的尺脉却虚浮无根。这就像一棵大树,叶子看着还茂盛,根已经被沤着了。”
“阳明腑实是真的,痰热壅肺也是真的,但这些都是‘标’,是浮在水面上的冰。水面下的根子,是您熬了三天三夜,把心气、肾气都熬空了。所以您的便秘不是热结在肠,是气虚了推不动,您的痰不是火炼的太盛,是正虚了化不了。就像家里的垃圾没人扫,不是垃圾太多,是扫地的人没力气了。”
“大承气汤是破冰的斧子,可您这船底下已经漏了。”
“一斧子下去,冰是破了,船也跟着沉了。您用大黄芒硝往下一泻,把堵在肠子里的糟粕泻出去了,也把您仅剩的那点阳气给泻出去了。阳气一脱,痰就跟着往上跑,堵住了心窍,蒙住了心神,所以您才会看见黑影、听见人声,才会昏过去。”
岳美中听完过后,露出恍然之色。
然后说道:
“是啊,我忘了。我忘了自己已经七十九了,不是三十岁那个能连着看三十个病人不眨眼的小伙子了。我只记得‘阳明腑实,痞满燥实坚,大承气汤主之’,却忘了给自己加上‘年老体衰’这四个字。”
“哎,都说老糊涂老糊涂,我一直以为自己还挺清醒的,结果到现在却犯糊涂了。”
“其实不怪您。”方言连忙安慰道,“换了任何一个大夫,看到三天不大便、舌苔黄厚、脉滑数,第一反应都是大承气汤。就连王琦他们,不也辨证成了老年阳明腑实吗?您错就错在,太想把那些医案整理出来了,心里装着别人,唯独没装着自己。”
王琦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红着眼眶说:“师父,方主任说得太对了!您就是太拼了。以前您给别人看病,总是反复叮嘱‘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轮到自己,就恨不得一天把一辈子的事都干完。”
岳美中没有开口,他过了大概十几秒才略带感慨的说道:
“我这辈子,就信张仲景。二十岁那年,我得了肺病,咳血不止,找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最后是一本《伤寒论》救了我的命。从那时候起,我就发誓,这辈子要把经方发扬光大,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中医能治病,能治大病。”
他转头看向方言:
“方言啊,我不是不服老,我是怕啊。我怕我走了,这些东西就没人知道了。我那些医案里,有我一辈子踩过的坑,有我试过的验方,有我对经方的一点点心得。要是就这么没了,我到了地下,都没脸见张仲景,没脸见那些教过我的老先生,可惜我这……”
“您这会儿说这个干什么!”方言听到这话就知道老头子心态有点问题了,赶紧止住他说下去的欲望。
等他说完,他心里一口气就散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王琦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当即也不敢哭了,抹掉眼泪,一脸严肃的说道:
“师父,我们这么多徒弟在这里,还有方大夫也在,还能让您有什么事儿不成?不准说丧气话!”
岳美中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急切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担忧和期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方言的手背,又拍了拍王琦的手,声音虽然虚弱,却平稳了许多:“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走,我好好活着。”
刚说完,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吃午饭的岳老的徒弟们回来了,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已经听到这边的情况了,一个个吓的魂儿都快飞了,赶紧跑了过来。
见到老头子已经醒了,还在说话,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都涌了进来。
“师父,没事儿吧?”
“师兄师父刚才咋了?”
“这盒子……咋还用上安宫牛黄丸了?”
“我们刚打电话去了,这是……”
“方主任!您来了……”
“都安静点!”王琦赶紧摆了摆手,“师父刚醒,身子还虚,别吵着他。”
众人立刻闭了嘴,齐刷刷地看向岳美中,眼神里满是担忧。
岳美中看着一屋子黑压压的脑袋,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几年的徒弟,心里那点残存的落寞和不安,一下子就散了。
他笑了笑,声音虽然还是虚弱,却带着几分暖意:
“看你们一个个慌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嘛。阎王老子嫌我事儿没干完,不收我。”
“师父您可别这么说!”一个戴眼镜的徒弟连忙说道,“都怪我们,中午不该都去吃饭的,留您一个人在这儿,差点出大事。”
“不怪你们。”岳美中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太犟,不听劝。要不是方大夫来得及时,我今天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王琦这边简单的把刚才的事儿说了一遍,众人才知道刚才他们去吃饭打电话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们走的时候还以为老头子是睡着了,结果人家是昏过去了,要不是方言过来发现不对劲,估计下午等他们反应过来,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想到这里,众人都感觉头皮发麻,同时也觉得挺丢脸的。
昏过去和睡过去他们都没分辨出来。
“方主任,谢谢您!”
“太谢谢您了方主任!”
“以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一个徒弟都对着方言表示自己感激。
方言摆摆手,示意没事儿,接着才说起接下来的正事儿。
“根据岳老现在的状态,我有些治疗上的想法,想和大家讨论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