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刚才听了他们的对话就知道,岳老的徒弟们的错误是陷入了“非补即清、非先即后”的线性思维。
岳老的病,从来都不是单一的“虚”或者单一的“实”,而是虚和实互相绑架,形成了一个死循环,这个循环里,“虚”是根源,“实”是结果,但反过来“实”又会加重“虚”。
单独去补,就会把痰湿和积滞“补”在里面,越补越堵。
单独去清,就会把仅剩的阳气“清”掉,越清越脱。
这个就和很多自学中医的人遇到的问题很相似,教科书上,每一个证型都有对应的方剂,气虚用四君子,血瘀用血府逐瘀,痰湿用二陈。
这种“一个证对一个方”的教学模式,容易让人形成“找对了证就能开对药”的线性思维。
但临床上的病人,尤其是老年人和危重病人,往往是复合证型,不是单一证型。
自学者从自己或家人身上开始实践,发现症状有好几个,怕冷(阳虚),便秘(腑实),痰多(痰湿),舌苔黄厚(热象)。
症状往这一摆,他发现自己哪个证都沾一点,但又都不是典型。
于是陷入“我到底是阳虚还是湿热”的纠结中。
“先治哪个”的纠结是最折磨人的。
这时候胆小的放弃了自己治,去找西医。
胆大的开始试,先用温阳的药,感觉上火了,换清热化痰的药,感觉更虚了,再试试一起用,感觉药方乱糟糟的,效果也不好。
几次下来,信心全没了。
为什么呢?
其实就是因为,没有找到这里面的平衡点。
目前的情况,就是需要一边把阳气拉回来,一边把堵路的痰湿挪开。
这个时候需要跳出了二元对立,抓住了老年急危重症最核心的病机本质,虚实互结、因果循环。
所以当他听到这些人的问题后,方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张处方笺,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的两侧各画了一个箭头,一个指向“补”,一个指向“清”,最后在圆圈的中间画了一条线,把两个箭头连在一起。
众人凑了过来,看着方言画的图,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们争了半天,说白了,争的就是这两个箭头。”方言用笔尖点了点左右两边的字,“要么从左边走,先补后清,要么从右边走,先清后补。”
“但岳老的病,不是一条直线,是这样的一个圈。”
他用笔沿着圆圈画了一圈:
“阳气虚了,气化不动,水湿就变成痰,痰堵在中间,阳气就跑不出去,只能往上浮,浮得久了,阳气就散了,人就昏过去了。”
“那么反过来,痰越堵,阳气越虚,阳气越虚,痰越多。这是一个死循环,从哪一头单走,都走不出去。”
“先补,就像往堵了烟囱的灶里添柴,火没烧旺,烟先把人呛死了。”
“先清,就像把快灭的火扒出来泼水,火灭了,烟倒是没了,人也冻死了。”
这句话说得直白,岳老的徒弟们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书上说‘虚则补之,实则泻之’,好像说的是中医治病就只能二选一。”
“其实这就是中医大学里教育的最大的问题。四年学习一年实习的时间还是稍微少了点,教科书上给的都是典型证型,一个证对一个方,气虚用四君子,痰湿用二陈,腑实用承气。但临床上的病人,尤其是老人和危重病人,从来都不是按教科书生病的。”
“你们看岳老,怕冷、脉弱、阳气欲脱,这是阳虚,痰多、苔黄、大便不通,这是湿热。两个完全相反的证,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你先治哪个?哪个都不能先治。因为它们不是两个独立的病,是同一个病根长出来的两个果子。”
他拿起笔,在圆圈中间那个“通”字上重重一点接着说道:
“所以核心不在补,也不在清,在通。”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些人露出一副思索的神色,有些人好像是抓到了点什么,王琦这时候一拍大腿,说道:
“我懂了!通!对,就是通!”
一群人看向他:
“通什么?”
果然,进入研究生班的人就是聪明一些。
王琦说道:
“就是……哎呀,我这会儿思路还有点乱,但是我知道方主任的意思了,是从更高的角度来破掉这个循环!”
他这会儿知道思路了,但是不知道怎么说清楚,反正给他时间肯定是能想明白的。
“方言你还是给他们讲清楚吧。”这时候的岳老对着方言说道。
他看到徒弟争半天,结果就只有王琦这半个有灵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