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董教授回答,方言就讲道:
“我认为是两个原因。第一,辨证不准。第二,剂量不够。”
“辨证不准,那是医生的问题,不是中医的问题。岳老这次给自己开大承气汤,只看到了阳明腑实,没看到阳气欲脱,这叫辨证不准。他自己都承认了。”
“但剂量不够,是谁的问题?”
方言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就是李时珍的问题。”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古之一两,今之一钱’。汉代的1两约15.6克,他换算成1钱约3.7克,直接把经方剂量打了四分之一。张仲景用附子一枚,李时珍给你折算成几克?张仲景用麻黄三两,李时珍给你折算成几克?剂量不够,效果当然出不来。中医‘慢郎中’的帽子,一半是李时珍这句话扣上去的。”
“前年大司农铜权出土,汉代度量衡明明白白摆在故宫博物院了。1两=15.6克,这是考古学定的,不是我方言定的。张仲景用附子,常规剂量60克起步,岳老阳气欲脱,我才用30克,是仲景的一半。您说我这叫‘大胆’?我这叫‘恢复古制’。”
“中医用好了,就是效如桴鼓。用不好,辨证不准,剂量不够,当然慢。那是人的问题,不是中医的问题。”
周围的人都看着两人,没想到他们在这里争论起来了。
董教授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
“但是,方大夫,众所周知的一件事,西医就是见效快,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们中医为什么不能学一学?张锡纯先生一百年前就知道用阿司匹林、用奎宁,这叫顺应时代。现在讲中西医结合,这是大势所趋。你总不能逆着时代走吧?”
“我发现你虽然年轻,但是好像不是很愿意接受新事物,这样是走不长远的!”
“董教授,您说的‘大势所趋’,我不同意。”方言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班上有个同学叫成宝贵,他是张锡纯先生的徒孙。我不知道您认不认识他,您知道他对‘中西医结合’是什么态度吗?”
董教授一愣。
方言没有等他回答,直接说了下去:
“他说,张锡纯先生从来就没说过‘中西医结合’。‘衷中参西’四个字,是‘衷中’在前,‘参西’在后。中医是根本,西医只是参考。您把‘参西’理解成了‘结合’,这本身就是错的。”
董教授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方言抬手止住了。
“您先听我说完。”
“我不是否认西医不行,我是认为两者本来就不是一个体系,最多就是可以互相辅助,但是绝对不能结合。”
“就连您说的张锡纯先生用阿司匹林配石膏,那也是因为阿司匹林发汗,石膏清热,两者在‘发汗解表’这个作用上是同向的。他不是用阿司匹林去‘替代’石膏,而是用西药的长处去‘辅助’中药。这叫‘为我所用’,不叫‘结合’。您把‘为我所用’理解成了‘合二为一’,这是两码事。””
董教授的脸色微微变了。
方言继续说:“而且,您说西医见效快,我承认,西药在某些病上确实快。退烧快,止痛快,降压快。但快,不等于好。您见过多少病人,退烧了,病没好。止痛了,病根还在,降压了,一辈子离不开药?这叫快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更清晰了:“中医用好了,一样快。张仲景说‘一剂知,二剂已’,那是快。您觉得中医慢,是因为您见的那些中医,要么辨证不准,要么剂量不够。辨证不准是人的问题,剂量不够是李时珍的问题。不是中医的问题。”
“而且我认为自己在这方面还是有话语权的,那么多侨商不远万里的回国找我看病,我也全是用纯中医的手法来治病的。”
“在我看来西医的辨证体系,其实并不是怎么高端,他们还有很多看不到的东西,就比如我自己已经证明的中医经络和穴位。”
“以前他们是从来不考虑这个的,认为解剖学看不到就是不存在,现在我证明了。”
“中医讲阴阳五行,讲气机升降,讲辨证论治,西医讲细胞、分子、靶点。您硬要把它们‘结合’,就像把水墨画和油画画在同一张纸上,不是不行,但画出来的东西,既不是水墨,也不是油画,两头不靠。”
董教授听完后,表情冷淡地说道:
“这只是你自己的理解,我们门派内,有人冒杂音我事后自然会找他说,而且中医要生存和发展,必须吸收现代科学成果,绝对不能固守传统。你确实用科学方法证明了经络,但是这本身就是“结合”,这会儿你却否认结合的价值,这就是自相矛盾。而且现在更多人是支持中西医结合的,这个就是时代的大势,势不可挡!”
方言听到“自相矛盾”这四个字,没有急,反而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那种“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的笑。
他刚才就预判到了老头子肯定要在这里生事。
唯一没预判到的是他居然说要回去收拾成宝贵。
“董教授,您说我用科学方法证明经络,这叫‘结合’。那我想问您,我用显微镜看到细菌,显微镜是西医的吗?我用CT看到病灶,CT是西医的吗?我用荧光素钠看到经络,荧光素钠是西医的吗?”
“不然呢?”董教授皱起眉头。
他摇摇头说道:
“你这就错了,工具是没有中西医之分的。”
“显微镜、CT、荧光素钠,都是工具。中医用这些工具,不叫‘中西医结合’,叫‘中医用现代工具’。就像张仲景用桂枝、麻黄,桂枝、麻黄不是中医的,是自然界长的。中医把它拿过来,用中医的理论去解释它、用它,它就变成了中药。”
“您把用工具等同于结合,这本身就是逻辑错误。”
董教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言继续说:
“您说‘大势所趋,势不可挡’——我承认,现在很多人搞中西医结合。病房里量血压、用心电监护,我自己的科室也用。但用不等于结合。我用了血压计,我的辨证思路就变成西医的了?我用了心电监护,我的方子就开成西药了?不会。该用附子还是用附子,该用干姜还是用干姜。工具为我所用,不是我为工具所转。”
他看着董教授的眼睛,声音沉了下来:
“您说中医要‘吸收现代科学成果’,我同意。荧光经络实验就是我做的,这就是现代科学成果。但吸收不等于结合。我吸收的是‘技术’,不是‘理论’。经络的理论还是中医的,不是西医的。您把技术等同于理论,把工具等同于体系,这又是逻辑错误。”
董教授的脸色开始发白。
方言没有停:
“您说‘更多人支持中西医结合’,人多就是对的吗?张仲景写《伤寒论》的时候,多少人支持他?李时珍写《本草纲目》的时候,多少人支持他?真理不在人数上,在能不能治病救人上。”
“我用纯中医的方法,治好了多少西医摇头的病人。那些侨商不远万里回国找我,不是因为我会用西药,是因为我会用中医。他们信的不是‘结合’,是疗效。”
董教授沉默了。
方言看着他:
“董教授,我不是要跟您争输赢。我只是想说,中医要发展,不是靠结合西医,是靠把中医自己的东西研究透。您说张锡纯先生衷中参西,‘衷中’在前,‘参西’在后。先守住中医的根,再参考西医的长处。您把‘参西’当成了‘结合’,把‘参考’当成了‘合并’,这才是对张先生最大的误解。”
他转过身,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董教授一眼:
“您说我们年轻人不接受新事物,我不接受了。我西医方面的了解,应该不比你弱,越是了解,我越是知道两者不可能结合。”
“另外荧光实验就是新事物。但我接受的是新工具,不是新理论。中医的理论,几千年了,不需要西医来证明,也不需要西医来改造。它能治病,这就够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董教授回答,直接朝着自己车走去。
压根不想再和董教授多说一句。
很快方言的奔驰就和保镖的吉普就开出了医院。
周围的人都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岳老的几个徒弟偷偷交换着眼神,眼里藏着一丝解气,又带着几分震撼。
刚才方言那番话,像一把锤子,不仅砸在了董教授心上,也砸在了他们每个人心上。他们学了这么多年中医,从来没人把“工具”和“体系”分得这么清楚,也从来没人敢这么直白地说“中医不需要西医来证明”。
几个京城来的老中医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认同。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轻轻叹了口气,对着董教授拱了拱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告辞,没人再和董教授搭话。
正月十五的月光洒在空荡荡的楼梯口,只剩下董教授一个人站在那里。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他打了个哆嗦,才回过神来。
他涨红脸张了张嘴,气愤地骂道:
“伶牙俐齿!强词夺理!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