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此龙骨,海不能覆!浪不能摧!”
水密隔舱,十三舱独立。
阎立德亲测模型,以巨木撞其侧舱。
舱破水入,而船浮如故。
旁观匠人齐声欢呼,阎立德却面沉如水。
命再撞两舱、三舱、五舱。
直至九舱俱破,船仍不沉。
“十三舱独立,九舱破而不沉。”
他提笔记于册,“可矣。”
防腐涂层,以桐油十斤、沥青五斤。
松脂二斤,文火熬煮十二时辰,滤渣成漆。
匠人试涂木板,浸海水百日。
取出,板面如新,无虫无腐。
风帆滑轮,钢制。
将作监初制滑轮,以新产轴承钢锻之,滑如凝脂。
老帆工以手试之,轻拉一绳。
百斤帆应手而起,老泪纵横:
“老汉操帆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顺滑之物……”
辅助推进轮,蒸汽驱动。
段纶亲自主持,将小型机车气缸改卧式为立式。
传动曲轴,接于船尾明轮。
首次试验于昆明池,船行如龟,然毕竟可行。
段纶皱眉,命加速齿轮。
再试,船行稍疾,仍不及风帆。
“聊胜于无。”
他叹道,“进出港、无风带,可堪一用。”
“远洋仍靠风。”
指南针,工业化生产。
将作监制针工百人,各执磁石。
按同一方向反复磨针,务使磁性均匀。
成品入匣,匣底镌“贞观十五年将作监制”八字,如钱币之范。
牵星板,标准化制造。
乌木为板,象牙为尺。
按圣祖遗图所载星宿高度,刻为定式。
阎立德亲率船工,于终南山顶观星校测。
夜夜达旦,凡三十日,方定其准。
海图,复制为航海专用。
圣祖原图藏于凌烟阁,轻易不得示人。
将作监择精工十人,于阁中昼夜摹写。
凡三个月,得副本五套。
每套十幅,分绘南海、西洋、天竺、波斯、红海诸道。
图侧小字,详注风向、洋流、岛礁、泊所。
阎立德于图末题跋:
“此图乃圣祖手泽,天子赐摹。”
“臣等奉以周旋,不敢失坠。“
“航海者持此,虽万里鲸波,如行户庭。”
贞观十五年九月,第一艘“圣祖级”远洋船,于扬州龙船坞下水。
船名“巡海”,长二十八丈,宽五丈。
深三丈二尺,载重二千三百石。
龙骨钢制,船身包覆薄钢板,涂沥青桐油漆三遍。
‘十三舱,水密如瓮。
桅杆三根,主桅高十丈。
帆面积广,以钢制滑轮升降。
船尾暗轮,蒸汽驱动,虽缓而可用。
下水之日,扬州万人空巷。
李世民未亲临,遣太子承乾代祭。
太子立于船首,宣读祭文:
“维贞观十五年九月庚申,皇帝遣太子承乾,敢昭告于沧海之神:”
“朕承天命,抚有万方。”
“欲宣文明于四海,怀柔于远人。”
“今造巨舰,命曰巡海。”
“将泛鲸波,历万国。”
“惟神鉴之,佑其平安。”
“使风波不兴,蛟龙遁藏。”
“俾使臣得扬威德于殊域,返命于阙庭。尚飨!”
祭毕,太子以酒酹江,三爵而退。
船工百人,各执缆绳。
齐声号子,缓缓将巨舰推入江心。
江水骤分,浪花溅起数丈,岸上观者齐声惊呼。
及船浮于波,稳如磐石。
惊呼化为欢呼,声震云天。
有老船工跪于岸,以额触泥,喃喃道:
“老汉活了七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没见过……没见过……”
其子扶之:
“爹,这是咱大唐的船,以后还要去天竺、去波斯呢!”
老船工抬首,泪流满面:
“好……好……老汉死了也值了……”
贞观十五年冬,将作监、军器监、户部、兵部合奏:
首批远洋船队十五艘,已全部完工。
其中“巡海”级七艘,“通夷”级五艘。
“侦海”级三艘。
水手、士卒、商贾、译语、医官、匠人,共一千二百人。
由广州都督府长史冯盎任正使,将作监丞阎知微,即阎立德次子。
任副使。
军器监丞段瓒,即段纶之子。
任护军统领。
奏章末附《航海条例》十七条:
——每日卯时升帆,酉时下帆,夜航必测星定位。
——每船配指南针两具,牵星板三副,海图一套。
每日记录风向、洋流、岛礁、泊所。
返航后交将作监核验。
——遇风暴,则收帆、闭舱、驶入避风港。
遇海盗,则击鼓、燃火、发炮拒之。
遇疾病,则隔离、给药、记录症状。
——各船相隔三里,昼以旗语,夜以灯火,失联则鸣号。
——不得擅离船队,不得擅入港口。
不得与蕃人私斗,不得掠人子女财物。
违者斩。
——每抵一国,则献国书、赠礼物、宣大唐威德。
若国王愿遣使入朝,则护送至广州。
若愿通商,则议市价、定税则、立约而返。
——凡遇海中无人岛,则登岸树碑。
碑刻“大唐贞观十五年巡海至此”及年月日,以彰王化。
李世民御览奏章,朱批一字:
“可。”
贞观十五年除夕,长安城灯火如昼。
太极宫两仪殿,李世民设宴招待群臣。
酒过三巡,他忽命内侍展一巨幅于殿中——乃《圣祖巡海全图》。
南海、西洋、天竺、波斯、红海。
历历在目,朱线蜿蜒,若血脉贯通。
群臣屏息,目不能瞬。
李世民举爵,立于图前,朗声道:
“诸卿,此图圣祖所遗。”
“图中之地,有未沐王化之民,有未闻诗书之国。”
“朕若坐视,岂非负圣祖之托?”
他稍顿,目光扫过众人,续道:
“来年秋,船队将启程。”
“朕不望其一年半载即返,但愿其平安、持重、徐图。”
“三年、五年、十年,朕等得起。”
“待船队归来,载海外奇珍,述异域风情。”
“使万国皆知有唐、皆慕中华——则朕此生,无憾矣。”
群臣齐跪,山呼万岁。
魏征跪于班中,垂首不语。
然无人见其唇角,微有释然之纹。
李靖须眉皆白,跪姿如松。
他心中想的是:吐蕃,你背后有敌矣。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账已算过,利大于弊。
制已定好,有章可循。
人已备妥,堪当其任。
可矣。
长孙无忌面色淡然,然袖中手指,微微掐算:
海外专营之权,可得几何?
而殿外,长安城万家灯火,爆竹声声。
百姓不知天子所思,但知明年天子免了洛州赋税。
赐了老人布帛,录了囚徒罪状。
好皇帝。
更远处,扬州龙船坞,十五艘巨舰泊于江岸。
桅樯如林,灯火通明。
匠人连夜检修,为来年远航做最后准备。
海浪拍岸,哗——哗——如太古绵延的呼吸。
召唤着这个大陆帝国,第一次伸向海洋的触角。
贞观十五年的最后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东天既白,新岁又启。
海的那一边,有无数未知,等待大唐。
贞观十六年秋,八月戊寅。
广州扶胥港,天色微明,海风初起。
十五艘巨舰,泊于港外深水处。
桅樯如林,旌旗蔽日。
港内人声鼎沸。
最后一批淡水、米粮、腌肉、干菜。
药材、火药、瓷器、丝绸、铁器,正由小船转运登舰。
吏员持册唱名,声嘶力竭。
船工往来奔走,汗透衣背。
辰时三刻,广州都督府长史、正使冯盎,登旗舰“巡海”号。
他年五十,身量不高。
然立如磐石,目光如炬。
身披绯袍,腰悬横刀,手捧节旄,肃然立于船首。
副使阎知微、护军统领段瓒。
各登本舰,遥遥拱手。
巳时正,潮水初涨,东风渐起。
冯盎仰观天色,俯察海流,沉声下令:
“升帆——起锚——!”
旗手挥旗传令。
十五艘巨舰,帆布同时缓缓升起,遮天蔽日。
钢制滑轮轻滑无声,帆工叹为观止。
锚链哗哗出水,铁锚悬于船侧,水滴如泪。
船身微震,缓缓离岸。
岸上送行者成千上万,有官吏、有商贾、有匠人。
有士卒、有妇孺、有老翁。
他们挥手、呼喊、焚香、祝祷。
、有妇人以帕拭泪,有孩童追逐奔跑,有老僧合十诵经。
冯盎立于船首,一动不动,唯目中微有湿润。
岸上忽有一骑飞驰而来,马背上骑士高擎黄绫,疾呼:
“圣旨到——圣旨到——!”
船已离岸百步,无法回头。
冯盎令船稍停,命小舟接旨。
骑士下马,登小舟,至旗舰下,攀绳而上。
他面不更色,于船首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敕谕正使冯盎:卿率船队远航异域。”
“宣我文明,怀柔远人,朕心甚慰。”
“万里鲸波,风波莫测,然朕知卿忠勇,必能克成使命。”
“特赐卿御剑一柄,遇非常之事,可先斩后奏。”
“赐水手士卒各绢一匹、酒三觥,以壮行色。”
“卿其勉之!钦此。”
冯盎跪接御剑,剑鞘乌木。
剑柄鎏金,镌“如朕亲临”四字。
他起身,面北而跪。
三叩首,声震海天:
“臣冯盎,誓不负陛下所托!”
“纵有鲸波万里,必使大唐旌旗,飘扬于海外!”
骑士返岸。
船队续行。
风满帆,船行渐疾。
广州城郭,渐缩为一线。
青山远影,渐没于雾霭。
正午,船队已入深海。
四望唯水天茫茫,不见边际。
有年轻水手,初航者。
凭舷而望,忽问老帆工:
“老叔,海那边……是啥?”
老帆工年六十,须发皆白,曾随商船至狮子国。
他眯眼望向远处,缓缓道:
“海那边……有香料、有宝石、有佛国、有胡商。”
“有没见过的人,没听过的鸟,没吃过的果子。”
“有风暴、有巨浪、有暗礁、有海盗。”
“有……”
他顿住,似在追忆。
年轻水手问:
“有啥?”
老帆工忽而一笑,皱纹如海图上的波纹:
“有咱大唐,从来没见过的——未来。”
旗舰“巡海”号上,冯盎独立船首。”
“手抚御剑,目视前方。”
“海风吹拂绯袍,猎猎作响。”
“他身后,十五艘巨舰。“
“一字排开,如雁行、如龙游。”
“劈波斩浪,渐行渐远。
岸已不可见。
山已不可见。
唯余海天一线,与帆影十五点。
缓缓消失于东南天际。
那里,是南海。
那里,是天竺。
那里,是波斯。
那里,是红海。
那里,是大唐从未抵达的、万里之外的——未来。
史臣曰:贞观十六年秋,大唐遣船队十五艘。
载千人,泛海西行。
其事也,非首航,非奇想。
乃圣祖遗图、天子决断、群臣谋划、万匠打造之共业。
自此,华夏始有海疆之志,始知四海非天堑,万国非绝域。
其后百年,海舶岁出。
商路日辟,香料、珠贝、珍禽、异兽,充牣宫廷。
天竺、波斯、大秦、昆仑,来朝不绝。
虽风波险恶,丧师时有,然终不能阻。
何也?
因贞观十五年那一个四月,天子诏书颁下。
免洛州租、赐老人帛、录囚徒罪——
而后,于凌烟阁中,展圣祖遗图,示群臣以天下。
天下者,非长安。
非陇右,非河东,非江南。
天下者,四海也。
……
……
这支船队若成功启航,将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三个“第一”:
第一次由国家主导的、以殖民和贸易为双重目标的远洋探索。
此前多为政治使节或私人商贾。
第一次在工业基础上系统解决远洋补给问题。
第一次将“海洋”纳入华夏版图的战略视野——
不再是“海疆”,而是“海权”。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贞观十五年某个清晨。
长安城外,渭水之滨,15艘钢铁龙骨、蒸汽辅助的大唐远洋船。
在数千百姓的围观中,升起风帆。
顺着渭水东去,驶向那片李翊地图上标注着“此去万里。
有黄金、香料、与未开之土”的蔚蓝海域。
船队出发那日,李世民登上长安城楼,向东眺望。
史官记载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圣祖,朕替您去看看,这天下究竟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