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取各方汇报后，总调度点点头，目光扫过大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一切正常。
但这恰恰是最让人紧张的时刻，在航天发射中，大多数事故都发生在“一切正常”之后。
凌晨四点整。
控制中心里的灯光暗了一些，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火箭的近景。
在探照灯的照耀下，箭体上的每一处焊缝都清晰可见。
液氧加注口处，一缕缕白色的蒸汽在飘散，那是低温燃料蒸发产生的自然现象。
观礼席上，各国代表们停止了交谈，全都盯着屏幕。
媒体席上，快门声此起彼伏。
全球数亿正在收看直播的观众，也都屏住了呼吸。
秧视的记者站在三公里外的观摩台上，对着镜头低声解说。
她的身后，那座巨塔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壮丽。
“各位观众，现在是凌晨四点零五分。”
“在我身后，是即将执行‘燧人’计划首次发射任务的‘星箭5号’可回收运载火箭。”
“它将运送第一批机器人和关键设备物资前往月球，为后续的月球工厂建设打下基础。”
“这次任务被称为‘静海先锋’，人类将第一次在地球之外的星球，建立具备初步工业能力的自动化基地。”
她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但努力保持着专业。
在航天报道这个行当干了十五年，她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发射，也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国际同行聚集在同一场合，而且很多还是跟东方不对付的，甚至连阿镁立卡都派人来了。
可以说，这是难得一见的人类大团结的画面，至少场面上是这样的。
“倒计时六十分钟。”广播里传来指令。
控制中心里，最后的检查开始了。
“一级发动机参数复核。”
“十二台发动机，推力矢量控制系统，正常。”
“增压系统压力，正常。”
“伺服机构响应，正常。”
“二级发动机参数复核。”
“真空优化型发动机，正常。”
“二次点火能力测试，正常。”
“三级上面级参数复核。”
“推进系统，预加热完成。”
“推力控制机构，响应正常。”
“屏蔽体完整性，正常。”
……
一连串的报告声此起彼伏，每个数字都被反复核对，每个细节都被再三确认。
陆安静静地坐在前排，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
“倒计时三十分钟。”
总调度站起身，环视一圈控制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各就各位。”
控制中心里最后一次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手指放在应该放的地方，眼睛盯着应该盯的屏幕。
“倒计时一分钟。”
大屏幕上，时间数字开始跳动:60、59、58……
在场的人们，心跳似乎与那个数字同步了一般。
20、19、18……
媒体席上的快门声停止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有摄像机还在无声地运转。
3、2、1……
“点火！”
十二台发动机同时点燃。
然后，巨大的轰鸣声穿透了厚实的隔音玻璃，传进控制中心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震人心魄的轰鸣，像是大地在怒吼，像是天空在回应。
火焰从火箭底部喷涌而出，瞬间将发射台照得亮如白昼，水被瞬间蒸发，化作漫天的白色蒸汽，将整个火箭笼罩其中。
火箭动了。
起初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移动。
但几秒钟后，它开始加速，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脱离发射塔，向着夜空冲去。
控制中心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盯着那个正在升空的巨大身影。
屏幕上，火箭的姿态稳定，轨迹笔直。
十二道尾焰在夜空中划出十二条光带，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光团，越来越小，越来越高。
“程序转弯正常。”
“助推器分离倒计时。”
“十分钟后进入预定轨道。”
一分钟后，六个助推器同时分离。
它们在夜空中，然后启动降落程序，缓缓向预定的回收区飘落。
它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将由回收船将它们打捞上岸，经过检修后再次使用。
三分钟后，整流罩分离。
两半巨大的罩体从火箭顶部脱落，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载荷。
那是三十三个机器人，裂变核反应堆，3D打印系统，以及众多其它设备。
它们在真空环境中裸露出来，第一次直面宇宙的严酷。
八分钟后，一级分离完成。
巨大的芯级火箭完成了它的使命，开始返回地球的旅程。
它将在大气层中减速，展开着陆腿，最后精确地降落在海面的一艘回收船上。
屏幕上，火箭的二级继续燃烧，将有效载荷推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二级主机关机。”
“滑行段开始。”
“十秒后二次点火。”
二次点火成功，二级发动机再次燃烧，将有效载荷推入最终的地月转移轨道。
“入轨参数正常。”
“轨道倾角28.5度。”
“近地点185公里。”
“远地点38万公里。”
控制中心里响起第一次掌声。
但没有人站起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三天的飞行，然后是减速制动，然后是下降着陆。
月面着陆，才是最难的部分。
随着载荷舱与二级火箭分离，它开始独自飞行，向着月球前进。
从这一刻起，它将独自穿越三十八万公里的虚空。
没有救援，没有维修，没有回头路。
一切顺利，它将在三天后抵达月球轨道，如果出问题，它将永远飘荡在太空中，成为人类又一件永远无法抵达目的地的遗物。
观礼席上，尼尔森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然后是罗戈津，然后是所有人。
他们相互握手、拥抱，用各种语言说着祝贺的话。
在如今这个世界，这样融洽的场面可着实不多见，若非一场旷世天灾的压力，基本上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画面。
媒体席上，快门声再次响起，闪光灯亮成一片。
秧视记者对着镜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观众朋友们，‘静海先锋’任务发射成功！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运载火箭，将第一批月球工厂的设备和机器人送上了前往月球的旅途！”
“三天后，它们将在静海着陆，开启人类文明地外星球工业化的新纪元！”
控制中心里，工程师们终于开始庆祝。
他们相互击掌，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陆安站起身，默默穿过人群，离开了此地。
晨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三十八万公里之外，静海平原上，寂静如初。
无数个陨石坑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月壤在真空中沉寂了四十五亿年，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访客。
三天。
三天后，这片亘古荒原，将再一次响起机器的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