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海东和他碰杯。
“胡生,以后多指教。”
胡应湘摇头。
“指教什么?你是执行会长,我们都听你的。”
他压低声音。
“海东,英资那边,太古和会德丰都靠过来了。下一步,是不是该动动汇丰了?”
余海东笑了笑。
“胡生,不急。路要一步一步走。”
胡应湘点点头。
“明白。你有数就行。”
1月13日是星期天。快过年了,城寨里的街坊邻居,都来阿苏的铺子里买年货。
阿苏的杂货铺,这几天热闹了一些。
铺子不大,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
香烟——红双喜、万宝路、健牌、希尔顿。
白酒——九江双蒸、红米酒、竹叶青。
糖果——大白兔、金丝猴、话梅糖、椰子糖。
瓜子——五香瓜子、奶油瓜子。
还有春联、红包、年画、鞭炮。
陈伯买了一瓶九江双蒸,两包红双喜。
李婶买了一斤糖果,一斤瓜子,一叠红包。
周叔买了一副春联,一张年画,一挂鞭炮。
“阿苏叔,你这铺子,什么时候搬?”陈伯问。
阿苏说:“等你们都搬了,我再搬。”
“阿苏叔,你不跟我们去观塘吗?”
阿苏笑了笑。
“我去观塘干什么?那里有大超市,什么都有。谁还来我的小铺子?”
陈伯愣了。
“阿苏叔,那你以后怎么办?”
阿苏说:“我在这附近找了间铺子,不大,但够用。以后你们有空,来找我喝茶。”
陈伯点点头。
“阿苏叔,一定来。”
李婶有些担心:“阿苏叔,你一个人在这边,不安全吧?城寨都拆了,这边就剩你一个,万一有事……”
阿苏摆摆手。
“没事。我老头子一个,有什么好怕的?”
周叔说:“阿苏叔,有事就打我电话。我搬得近,骑车十分钟就到。”
阿苏点头。
“好。有事一定打。”
几个人买完东西,走了。
阿苏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四十年了。
这些人,他看着他们出生、长大、结婚、生子。
他看着他们从年轻变老,从满头黑发变白发苍苍。
他看着他们的孩子,也在这城寨里出生、长大、结婚、生子。
现在,他们都要走了。
他把那本老黄历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着:
1月13日,农历十一月廿八,宜搬家、入宅、安床,忌出行、嫁娶。
搬家。
他抬起头,外面高高低低的违建旧楼。
它们静静地立着,像在等什么人。
1月15日,观塘第一批公屋的样板间,向城寨居民开放参观。
港府安排了几辆大巴,把还没搬走的城寨居民拉到观塘,看新房。
大巴在城寨外面等着。上午九点,第一批人上车。
都是老人,带着孩子,挤在座位上,好奇地看着窗外。
车开出城寨,驶过九龙湾,进入观塘。街道变宽了,楼变高了,人变多了。
“妈,你看,那个楼好高!”一个小孩趴在窗户上,指着外面的高楼。
“是啊,好高。”他妈妈笑着说。
车停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门口。
小区大门很气派,门口有保全站岗。
里面是六栋崭新的高楼,每栋二十多层,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楼与楼之间是绿化带,种着树和花,还有儿童游乐设施。
工作人员带着他们走进一栋楼,坐电梯上到八楼。
八楼,一间样板间。
六十平方米,两室一厅。
客厅不大,但亮堂,落地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厨房有煤气灶、洗菜池、橱柜。
厕所有马桶、洗手池、淋浴喷头。
两间卧室,一大一小,都摆着床和衣柜。
有人站在客厅里,久久说不出话。
有人摸着雪白的墙壁,眼眶红了。
有人坐在沙发上,舍不得起来。
“这房子,真的是给我们的?”
工作人员点头。
“对。只要符合条件,就能申请。”
“租金多少?”
“很便宜。政府有补贴。一个月几百块。”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满脸皱纹,颤巍巍地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出来,哭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用上自来水。”她说。
旁边的人扶着她,也哭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沉默了很久。
“我儿子,终于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了。”他说。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舍不得停下来。
“宝宝,你看,这是咱们以后的家。”她对怀里的孩子说。
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笑。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心里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