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一年,正月初九。
长安城中,瑞雪初霁。
太极殿的琉璃瓦上,积雪厚达数寸,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
檐下冰棱垂挂,如一排排透明的牙齿,森然欲滴。
殿前广场上,积雪已被扫至两侧,堆成两道雪墙。
文武百官,正踏雪而来,鱼贯入殿。
今日之朝会,与往日不同。
三省六部主官,悉数到齐。
将作监、军器监、太医署、太史局——
那些平日里只在各自衙署忙碌的官员们,今日亦奉召参议。
殿中气氛,肃穆凝重,人人皆知。
今日所议者,乃国之大计。
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沉静,扫过阶下群臣。
他身侧,御案之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
那是吐蕃全境图,比去年那幅更加详尽。
图上山川纵横,城郭星罗。
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河流。
每一处关隘,乃至每一处水草丰美之地,皆标注得清清楚楚。
图边,还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
记录着各地驻军、粮草、部落分布。
这是他命人花了一年时间,耗尽无数心血绘制而成。
他望着那图,目光深邃。
一年前的大非川,三万将士,苦守八日。
杀伤五万敌军,最终等来援军,活着回来。
但那是“活”,不是“胜”。
吐蕃主力未溃,松赞干布未擒,西南之患未除。
那一战,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对吐蕃作战,不是一次战役,而是一场战争。
不是靠一将之勇,而是靠系统工程。
不是靠火器之利,而是靠工业之基。
“诸卿。”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去岁大非川之战,薛仁贵以三万孤军。”
“抗吐蕃四十万之众,坚守八日,杀伤五万。”
“终得援军相救,全军而还。”
“此战,虽非大胜,然足以证明——”
“我大唐火器,可在高原杀敌。”
“我大唐将士,可在绝境坚守。”
“我大唐工业,可为远征支撑。”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然,此战亦暴露诸多弊端:”
“铁路止于鄯州,鄯州以西三百里,仍是天险。”
“弹药不能继,则火器与废铁无异。”
“吐谷浑反复无常,一战即叛,断我粮道。”
“吐蕃倾国而来,我以一路迎击,寡不敌众。”
“朕深思一年,终有所悟:”
“欲平吐蕃,非一战可定,需三年之功。”
“非一路可破,需四面合围。”
“非一将可成,需举国之力。”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之前,手指点在青海湖的位置。
缓缓向西南移动,直至逻些:
“今日,召集诸卿,便是要议一个‘三年准备,一战定蕃’的总方略。”
“此会,持续三日。”
“诸卿畅所欲言,不必拘谨。”
——
第一日:战略目标之争。
殿中,群臣坐定,茶汤已奉。
李世民端坐御座,不言不动,只静静听着。
首先开口的,是兵部尚书侯君集。
他须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臣以为,去岁大非川之战。”
“虽未全胜,然已重创吐蕃。”
“钦陵退兵之时,士气已坠。”
“若趁势追击,今年便可大举西征,何必再等三年?”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
几名武将纷纷点头,眼中露出赞同之色。
但房玄龄却缓缓摇头。
他站起身,拱手道:
“陛下,侯尚书之言,臣不敢苟同。”
侯君集眉头一挑:
“房相何意?”
房玄龄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展开来,缓缓念道:
“去岁大非川之战,我军耗费:”
“弹药三百余万发,火药五十万斤。”
“罐头八十万罐,冬衣五万套,药品无数。”
“总计折合铜钱——四百三十万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
“而吐蕃呢?他们死了五万人,伤了十余万。”
“但他们的损失,不过是人口。”
“他们的牧场还在,牛羊还在,逻些的粮仓还在。”
“他们退回去,休整一年,又可征发四十万。”
“我军呢?四百三十万贯的耗费,府库至今未补足。”
“汴州铁路停了,江南海塘停了,陇西水利也停了。”
“若今年再大举西征,钱粮从何而来?”
“民夫从何而来?弹药从何而来?”
侯君集默然。
房玄龄继续道:
“昔年圣祖有言:‘战争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察者,非察敌之强弱,乃察我之能否。”
“今日我之能否,尚未足也。”
李世民微微颔首,示意房玄龄坐下。
他望向杜如晦:
“杜卿,你意如何?”
杜如晦病体初愈,面色还有些苍白。
但目光清明,声音沉稳:
“陛下,臣以为,房相之言,乃老成谋国之论。”
“然臣尚有一虑——”
他顿了顿,缓缓道:
“……吐蕃非突厥可比。”
“突厥乃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
“无城郭之固,无粮仓之积。”
“一战胜之,则部落星散。”
“吐蕃则不然,其都城逻些。”
“城池坚固,粮草充足。”
“松赞干布雄才大略,经营二十余年,根基已固。”
“我军若仓促西征,即便打到逻些城下,也未必能破城。”
“若久攻不下,粮尽弹绝,则前功尽弃。”
“是以,臣以为,三年准备,确有必要。”
“但——这三年,不只是积粮、修路、练兵。”
“更是要彻底摸清吐蕃虚实,寻找其致命弱点。”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转向褚遂良:
“褚卿,你掌太史局,吐蕃虚实,可有所得?”
褚遂良出班,拱手道:
“陛下,太史局去年以来,已派出斥候三十余批。”
“潜入逻些、吐蕃各地。”
“绘制地图,搜集情报。”
“臣这里,有一份初步汇总。”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念道:
“吐蕃全国,东西六千余里,南北三千余里。”
“人口约三百万户,可征发之兵,约六十万。”
“其主力集中于逻些、乌海、大非川三处。”
“粮仓七座,最大者逻些城内有粮仓三座,可储粮百万石。”
“兵营八处,最大者逻些城北,可屯兵十万。”
“贵族聚居地,集中于逻些城东,约三百余家……”
他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将情报念完。
殿中群臣,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情报,他们从未听过。
李世民微微一笑:
“……褚卿辛苦了。”
“这些情报,价值连城。”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逻些的位置:
“诸位都听见了。”
“吐蕃的粮仓在这里,兵营在这里,贵族聚居在这里。”
“若能一举摧毁这些,吐蕃便不战自溃。”
“但——要打到逻些,谈何容易?”
“自鄯州至逻些,三千余里。”
“翻山越岭,过河渡谷,无路可通。”
“粮草弹药,如何运送?”
“大军疲惫,如何休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所以,三年准备,第一要务——修路。”
——
第二日:系统工程之议。
次日清晨,群臣再次齐聚太极殿。
今日与会者,除了三省六部主官。
更多了将作监、军器监、太医署、太史局的负责人。
他们坐在殿中两侧,面前各摆着厚厚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
李世民开门见山:
“昨日,议定了三年准备的方略。”
“今日,便议如何准备。”
“将作监,铁路之事,如何?”
将作大监阎立德起身,拱手道:
“陛下,臣与工部反复勘察,已确定鄯州至青海湖铁路线。”
“全长三百二十里,途经大非岭、日月山、倒淌河等地。”
“预计需征发民夫五万人,耗时一年半,耗资八十万贯。”
“贞观二十一年三月开工,贞观二十二年六月可通车。”
李世民点点头:
“八十万贯,朕准了。”
“工部、户部,全力配合。”
阎立德又道:
“陛下,铁路通车后,还需在青海湖东岸建立永久性要塞,囤积粮草弹药。”
“臣已选好地址——青海湖东岸,有一高地,三面临水。”
“一面靠山,易守难攻。”
“可筑城一座,名曰‘神威城’。”
“城内可囤粮百万石,弹药五十万发,足够十万大军半年消耗。”
“筑城需民夫两万人,耗时一年,耗资三十万贯。”
李世民道:
“……准。”
“神威城之名,甚好。”
“朕亲自题写城名。”
阎立德退下。
李世民又望向军器监:
“军器监,新式火器研制如何?”
军器大监李淳风起身,拱手道:
“陛下,臣与将作监、工部、太史局合力。”
“去岁以来,已研制七款新式火器,皆可投入实战。”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念道:
“第一款:‘神威’式线膛炮。”
“炮管内刻螺旋膛线,炮弹旋转飞行,精度大增。”
“后膛装填,射速从三分钟一发提升至一分钟两发。”
“十二磅炮有效射程两千步,可比前装滑膛炮翻倍。”
“此炮可精确打击吐蕃将领所在位置,可在骑兵冲锋途中持续射击。”
“首批量产二百门,全数配给薛仁贵部。”
李世民眼睛一亮:
“线膛炮……后膛装填……这可是革命性的突破!”
李淳风微微一笑:
“……陛下圣明。”
“此炮若大规模列装,吐蕃骑兵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继续念道:
“第二款:‘贞观二式’燧发枪。“
“彻底淘汰火绳,改用燧石撞击点火,不受大风影响。”
“熟练士兵每分钟可发三发,比火绳枪快一倍。”
“枪口下方加装卡榫式刺刀,可当短矛使用。”
“火枪手不再需要长矛手保护,可独立成阵。”
“首批量产五万支,全面换装主力部队。”
“第三款:‘飞火’式火箭炮。”
“每辆发射车装十六根发射管,一次齐射可覆盖百步见方区域。”
“射程两千步,弹种分爆破弹、纵火弹两种。”
“可在主力进攻前,用火箭炮覆盖吐蕃阵地。”
“夜间攻城时,纵火弹可引燃城内粮草。”
“首批量产一百辆,配属炮兵部队。”
“第四款:‘铁甲’列车。”
“专门设计的装甲列车,外层包铁皮,车厢内装火炮射孔。”
“每列车可运兵五百人、弹药一百吨,沿途可自卫。”
“可确保补给线安全,防止吐蕃骑兵袭扰。”
“可快速向前线投送预备队。”
“首批量产二十列,配属后勤部队。”
“第五款:‘天雷’式地雷。”
“铸铁壳,内装黑火药加铁片。”
“分压发、拉发两种引信。”
“可在阵地前沿布设雷场,阻止吐蕃骑兵冲锋。”
“可在敌军必经之路埋设,杀伤有生力量。”
“首批量产一万枚,配属工兵部队。”
“第六款:‘神行’式军靴。”
“牛筋底加多层牛皮,耐磨防滑。”
“内衬羊毛,保暖防冻。”
“标准化生产,尺码齐全。”
“士兵脚部伤病率可下降七成,可连续行军十日不坏。”
“首批量产十万双,全军配发。”
“第七款:‘救命’式急救包。”
“内含酒精棉球、止血粉、绷带、止痛丸、简易手术刀。”
“伤员存活率可从三成提升至六成,轻伤可现场处理,不占用后方资源。”
“首批量产二十万个,全军配发。”
李淳风念罢,合上清单。
抬起头,目光中满是自豪:
“陛下,这七款新式火器,皆是我大唐工匠智慧结晶。”
“有此七器,吐蕃何愁不破?”
殿中群臣,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李世民亦抚掌大笑:
“好!好!好!”
他站起身,走到李淳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卿,你与将作监、工部诸卿,功在社稷!朕当重赏!”
李淳风躬身道:
“……臣等不敢居功。”
“此皆圣祖遗泽,陛下英明,方有此成。”
李世民摆摆手:
“圣祖遗泽,朕不敢忘。”
“但若无你等工匠日夜研制,圣祖遗泽也只是纸上谈兵。”
“朕说过,工业者,系统也,非一器一物之利。”
“今日这七器,便是系统的力量。”
他转身,面向群臣,高声道:
“诸卿都听见了!有此七器,我军如虎添翼!”
“但——器虽利,还需人用。”
“太医署,高原病防治,准备如何?”
太医令孙思邈起身,拱手道:
“陛下,臣与太医署诸医官。”
“去岁以来,深入研究高原病。”
“总结出三大要诀:其一,缓慢登高,不可急进。”
“其二,多饮水,多休息,不可劳累。”
“其三,红景天、党参等药物,可有效缓解症状。”
“臣已拟定《高原行军卫生条例》,规定:”
“部队在鄯州休整十日,再至青海湖休整五日,最后进入乌海。”
“每营配医官三名,每军配野战医院一所。”
“急救包、氧气袋、药品,足额配发。”
“预计,高原反应发生率可控制在三成以内,死亡率可控制在半成以下。”
李世民点点头:
“好!孙卿不愧是国手。”
“将士性命,就托付给太医署了。”
孙思邈躬身退下。
李世民又望向太史局:
“太史局,情报收集如何?”
褚遂良起身,拱手道:
“陛下,臣已派王玄策率‘西域宣慰使司’常驻青海,专门收集吐蕃情报。”
“已派遣间谍三十余人,潜入逻些。”
“绘制详细地图,标注粮仓、兵营、贵族驻地。”
“已收买吐蕃边境部落二十余家,建立预警线。”
“一旦吐蕃有异动,三日内可传至长安。”
“此外,臣还通过戒日王朝,获取大量吐蕃内部情报。”
“松赞干布与贵族之间的矛盾,臣已摸清七八分。”
“若开战,可策反部分贵族,里应外合。”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情报者,战争之眼也。”
“有此情报,我军可有的放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今日所议,皆是实事。”
“明日,便议合纵连横。”
——
第三日:合纵连横之策。
第三日清晨,太极殿中,气氛更加热烈。
今日所议者,是如何联合各方势力,对吐蕃形成四面合围之势。
李世民开门见山:
“吐蕃非孤立之国。”
“其东有吐谷浑,西有西域诸国。”
“南有天竺,北有突厥。”
“若能联合这些势力,便可对吐蕃形成四面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