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五秒钟。
陈林能感觉到,中岛启正在电话那头进行快速的内心博弈。
作为IMU的秘书长,中岛启对当前国际局势的敏感度不比任何人低。
事实上,在过去几年里,地缘政治对国际学术交流的冲击越来越明显,签证被拒、会议取消、合作中断,这些事情他处理得太多了。
但真正听到拒绝的那一刻,他还是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失落。
不过五秒钟以后,他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语气依然平稳,甚至比刚才还多了几分从容。
“我理解,陈教授。“
他没有追问理由。
但中岛启也没有就此放弃。
三位诺奖学者和超过二十名顶级学者联合申请,让IMU委员会的人都意识到这是个扩大数学影响力的极佳时机。
因此经过委员会商议后,当即拍板决定邀请陈林在今年的国际数学大会上再做一次报告。
在国际数学大会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其他的领域的学者参与,但基本都是其他领域的学者主动过来的。
像这次一样,由数学界向其他领域的学者主动大规模的发邀请函,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毫无疑问,这次的报告会如果能顺利且成功的举办,那么将是国际数学大会最辉煌的一次。
更重要的是,中岛启自己也清楚,如果陈林真的缺席了本届ICM,那对大会本身的学术含金量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损失。
应该说是巨大的损失。
陈林现在肯定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受邀报告人了。
以他这半年来的成果:NS方程的阶段性突破、AI架构的开创性创新、以及他在多个领域展现出的超乎寻常的能力,陈林很可能是本届菲尔兹奖最强有力的候选人。
如果菲尔兹奖的获奖者本人都没有出现在颁奖典礼上,那画面……
中岛启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然后开始进入解决问题的状态。
“陈教授。“
他的语气变得积极了起来:
“既然您不方便亲临现场,我这里有两个替代方案,想听听您的意见。“
陈林“嗯“了一声。
“第一个方案,线上直播报告。“
中岛启的语速加快了一些:
“我们可以将您的报告正式纳入ICM的官方议程,时长六十分钟,通过高质量的视频直播连线,全球数学界同步观看。“
他停了一下:
“在ICM的历史上,线上参会的先例其实已经有了。2022年赫尔辛基那届因为特殊原因就采用了大量的线上环节。所以在程序上不存在障碍。“
陈林在电脑上飞快地给MOSS发了一条消息:
【2022年赫尔辛基ICM的情况?】
MOSS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2022年ICM原定在圣彼得堡举办,因大毛二毛冲突爆发,IMU紧急将大会改至芬兰赫尔辛基,并采用大量线上与线下混合的模式。这是ICM历史上首次大规模使用远程参会方式。菲尔兹奖颁奖仪式在赫尔辛基现场举行。】
陈林看完以后,心里大致有了底,线上参会在技术上和程序上都不是问题。
“第二个方案。“
中岛启接着说道:
“由IMU出面,在某个对双方都比较方便的第三方国家,比如比如钟表国或者嘉龙坡,单独组织一场小型的、专题性的报告会。“
他的语气里带着诚意:
“规模可以控制在两三百人以内,参会者主要是那些对NS方程成果有迫切需求的物理学家和工程师。时间和地点都可以根据您的安排来协调。“
两个方案,陈林在心里快速地做了一个评估。
线上报告可以考虑,技术上没有障碍,也不涉及出境问题。
但需要先跟上面打个招呼,毕竟线上直播也算是在国际场合露面,内容和口径都需要提前确认。
第三方国家不行。
不是他不想去钟表国或者嘉龙坡,而是以他目前的安保等级和身份敏感度,任何出境行为都需要经过一套非常严格的审批流程。
付杨青报上去以后,上面大概率不会批准。
尤其是在当前这个大环境下。
“中岛秘书长。“
陈林开口了,语气平和:
“线上报告的方案,我可以考虑。但需要先和我们这边沟通确认一下。“
他停了一下:
“第三方国家的方案,恐怕不太方便。“
他没有解释具体原因,中岛启也没有追问。
“我理解。“
中岛启的声音很平稳。
不过话说到这里,陈林忽然想到了一个事情。
严格来说不算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更像是一个闪念——但陈林觉得值得试一下。
“中岛秘书长。“
“请讲。“
“我有一个提议。“
陈林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介于认真和闲聊之间:
“本届ICM,有没有可能改到华夏举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陈林能想象中岛启此刻的表情,大概率是微微一愣,然后快速地开始在脑子里权衡利弊。
“如果IMU同意这个提议的话,“
陈林补充道:
“华夏官方这边,我可以帮忙进行沟通。“
中岛启又沉默了几秒钟。
从IMU的角度来看,这个提议其实有很多吸引人的地方。
首先,它一次性解决了所有问题,陈林不出境就能参加,那三十多封联名信的诉求也能得到满足,大会的学术含金量不会打折扣。
其次,ICM上一次在华夏举办,要追溯到2002年。
时隔二十四年,如果能在华夏再办一届,从学术交流的意义上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
而且华夏举办世界级盛会的能力,在2008年的奥运会和2022年的冬奥会中已经得到了全世界的认可。
组织能力、场馆条件、安全保障、后勤支持,这些方面完全不需要担心。
但是中岛启也很清楚另一面。
本届ICM的筹备工作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场馆已经确认,赞助商的合同已经签署,参会者的酒店已经预订,议程安排已经基本敲定。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临时更改举办地点,光是后勤和行政上的麻烦就足以让整个IMU秘书处崩溃。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次ICM是在大漂亮举办的。
不管是IMU内部的权力结构,还是国际学术界的资源分配格局,大漂亮的影响力都是根深蒂固的。
从资金的扶持到人员的部署,从学术期刊的话语权到国际会议的承办权,大漂亮的学术机构在这个体系里的权重,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大得多。
临时把ICM从费城搬到华夏?这等于在大漂亮的学术面子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中岛启不是不想这么做,而是他很清楚,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等待他的将是来自大漂亮方面铺天盖地的压力。
IMU是一个国际组织,但国际组织从来都不是真正“中立“的。
“陈教授。“
中岛启终于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诚恳,措辞也很讲究:
“您的提议,我个人觉得非常有建设性。“
他用了“我个人“这三个字。
陈林立刻听懂了,这意味着中岛启在把自己的个人态度和IMU的官方立场做切割。
“我需要回去和执委会的同事们商议。“
中岛启接着说道:
“如果有结果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和您联系。“
陈林已经听出了中岛启话里的潜台词。
“非常有建设性“翻译过来就是“想法很好但大概率做不到“。
“需要和执委会商议“翻译过来就是“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而且执委会里有一半以上的人不会同意“。
“如果有结果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很可能不会有结果,但我留个口子以示礼貌“。
不过陈林也没指望就一个电话就能说动IMU。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
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没什么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