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省,玉溪。
七月末的滇省,本该是风景秀丽、气候宜人的时节。
但此刻,在这座隐秘而高级的疗养院里,气氛却有些压抑。
比起往常清冷幽静的状况,今天的疗养院里多出了不少人。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些面容肃穆、步履匆匆的身影。
这些人里,有穿着白大褂的顶级医疗专家,有穿着笔挺制服的安保人员,也有一些看起来气质极其不凡、久居上位的中老年人。
但无一例外的是,每一个人的左臂上,都别着一块刺眼的黑布。
陈林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走廊尽头的一张塑料排椅上。
他的左臂上,同样也戴上了一块黑布。
陈林就这么呆呆地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没有聚焦地盯着对面的地板。
偶尔有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经过,都会忍不住侧目看一眼这个面容极其帅气、但此刻脸上却带着悲伤与茫然的年轻人。
有些人认出了他这张刚刚在全世界媒体上刷屏的脸,有些人只是觉得他隐隐有点眼熟。
但在这个特殊的场合里,没有人上前去打扰他。
大部分不知道他身份的人,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大概都只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认为这是里面那位刚刚离世的老人的某位孙辈。
2026年7月25日,凌晨,2点39分。
华夏科学院院士、华夏工程院院士、控制论以及系统工程领域泰斗级专家、华夏多所大学名誉校长、原华夏工程院院长、多个国家级重点工程带头人和参与者,项问天,与世长辞。
陈林是在接到杭助理那个电话后,连夜让付杨青安排,坐了早上最早的一班飞机赶过来的。
但终究,还是没能赶上见到这位老人最后一面。
陈林赶到疗养院特护病房的时候,见到的,已经是盖着白布的遗体了。
老人的面容很安详,蜡黄消瘦的脸上,没有了病痛折磨的挣扎,就像是太累了,终于沉沉地睡去了一样。
陈林站在病床前,眼眶通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极其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鞠完躬后,双眼布满血丝、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杭助理走了过来,眼眶里含着泪,颤抖着手,递给了陈林一张薄薄的信纸。
“陈教授,这是……项老前两天,突然坚持要自己执笔,说要留给您的。”杭助理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陈林双手接过那张纸。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交代,没有宏大的家国期许,只有歪歪扭扭的六个字:
【谢谢你,走下去。】
字迹虚浮,笔画甚至有些断断续续。
陈林看着这六个字,脑海中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项老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是以怎样一种极度吃力的状态,甚至可能是强忍着巨大的痛苦,用那双已经握不住笔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这句嘱托的。
“我这根蜡烛已经燃尽了,还好能看到你这把新的篝火点起来了。”
几个月前,项老在病榻上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犹如洪钟大吕一般,再次在陈林的耳畔回响。
陈林本以为,在看到这六个字的时候,自己会忍不住嚎啕大哭出来。
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受到的情绪冲击,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爆发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缓慢的、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难受。
这种难受死死地堵在他的胸口,让他感觉有些闷。
所以,他就这么一个人,拿着那张纸,走出了病房,在走廊的排椅上坐了下来。
从早上,一直坐到了现在的下午快四点。
但那种心里的沉闷感,却依然没有舒缓多少。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的尽头传来了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陈林木然地抬起头,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在几位亲戚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满脸泪痕、步履踉跄地赶了过来。
这是项问天的一子一女,他们之前在外地工作,接到噩耗后也是拼了命地赶了回来。
兄妹俩在亲戚们的帮助下,强忍着悲痛,开始在病房里给项问天整理仪容。
陈林站起身,默默地走上前去。
杭助理看到陈林过来,抹了一把眼泪,向这对悲痛欲绝的兄妹介绍了一下:“项先生,项女士,这位是陈林,陈教授。项老生前非常看重他。”
兄妹俩虽然悲痛,但教养极好。他们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陈教授,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谁,但能让父亲的贴身助理用这种语气介绍的人,分量绝对不轻。
两人红着眼睛,冲着陈林稍稍鞠了一躬。
陈林连忙侧开身子,不敢受这个全礼,同样深深回了一鞠躬。
“节哀顺变。”
陈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项问天的儿子,轻声问道,“项先生,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项问天的儿子擦了擦眼泪,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嘴角扯出一个苦涩但充满敬意的笑容,摇了摇头。
“谢谢陈教授的好意,不过,不用了。”
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却透着一种属于这个家庭特有的坚韧,“父亲很早之前,就已经签过遗体捐献协议了,他要把遗体捐献给科学院的医学所。”
陈林听到这句话,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再次对着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轻声安慰了家属两句,然后转过头,和杭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转过身,有些木然地走出了疗养院的大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暖风吹在身上,却让陈林感觉不到多少温度。
他刚走到疗养院的大门口,脚步就停住了。
大门外的台阶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天时院士。
老人的头发似乎比前几个月在津门见面时更白了一些,身形也显得有些单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正抬头看着疗养院的大门。
梁天时也看到了走出来的陈林。
“梁老。”陈林快步走下台阶,声音低沉地打了一声招呼。
梁天时看着陈林左臂上的黑布,又看了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问道:“和老项道过别了?”
陈林沉默着,点了点头。
梁天时伸出手,在陈林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前天晚上,半夜里。”
梁天时没有去劝慰陈林,而是自顾自地用一种平缓而低沉的声音说道:“我睡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惊醒了。心里慌得厉害,怎么也睡不着。”
“然后,我就接到了老项的电话。”
梁天时的目光看着远处的群山,像是陷入了回忆,“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老梁啊,我想见见你。”
“我一听他那个语气,就知道不好了。我赶紧挂了电话,让人连夜去给我订来滇省的机票。”
老人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可是,还没等机票订好,他又打过来了。他说,算了老梁,别折腾了,已经来不及了。”
陈林静静地听着,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了。
“然后啊,他在电话里,突然就提起了你。”
梁天时转过头,目光温和地看着陈林,“他问我,陈林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我就把你在国际数学大会上,和王虹一起拿到菲尔兹奖的消息告诉了他。”
陈林猛地抬起头,梁天时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你知道吗,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情,那些成果,他也都清楚,所以你不用这么难过。”
梁天时再次拍了拍陈林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种释然:“老项在电话里听完之后,笑得很大声,他是开心着离开的。”